糊涂人 - 何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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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迟相声创作集》 何迟 中国戏剧出版社 1982-05

甲 (对乙)您见过我哥哥吗?

乙 见过。聪明极了!

甲 糊涂透了!

乙 怎么?

甲 我哥哥饭量儿大。

乙 那我是知道的。

甲 这顿饭我们家吃馒头,我哥哥一连气儿吃了三个……

乙 饱了?

甲 没饱。又吃了三个!

乙 (对观众)六个了。(对甲)饱了?

甲 没饱。又吃了三个!

乙 (对观众)九个了!(对甲)饱了?

甲 还没饱!

乙 还没饱?

甲 我哥哥最后又掰了半个馒头,咽下去之后,一拍肚子……

乙 吃饱了!

甲 后悔了!

乙 怎么后悔了?

甲 我哥哥说:“早知道最后这半个馒头能吃饱,我吃那前九个馒头干什么呀!”

乙 嗐——(对观众)这叫割断历史看问题! (对甲)这么看,你哥哥可真够糊涂的!

甲 这还不算糊涂……

乙 还不算糊涂!

甲 糊涂事还在后头呢!

乙 那我得听听。

甲 我哥哥好打猎。

乙 那我是知道的。

甲 这天,我哥哥带上一斤包子、一壶开水,拿上猎枪,天不亮就钻到郊区的一大片苇塘里……

乙 干什么去了?

甲 打野鸭子去了。我哥哥在苇塘里,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从南跑到北,从北跑到南,放了一百多枪!

乙 打下一百多只野鸭子来?

甲 (惋惜地)一只也没打着!

乙 (摇摇头)枪法差点儿。

甲 我哥哥在苇塘里南征北战,东剿西杀,连踩泥带趟水,就觉得腰也酸了,腿也疼了,嘴也渴了,肚子也饿了!

乙 (同情地)是够累的!

甲 我哥哥一看表,正十二点半,钻出苇塘,想找个地方儿歇会儿。

乙 是该歇歇儿了。

甲 我哥哥一看,就见前边有一棵三搂多粗的大柳树,赶紧把猎枪倚在树上,摘下挎包,解下水壶,坐在地上,靠着柳树,吃了一斤包子,喝了一壶开水,打了个哈欠,刚要闭眼,就看前面儿远处,啦、啦、啦、啦,跑过来一只大白兔子,就见这只大白兔子连蹿带蹦,奔着我哥哥就跑来了,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嗖、嗖、嗖、嗖……(大声地)“当!”

乙 你哥哥开枪了?

甲 兔子撞树上了!

乙 撞死了?

甲 撞晕了!这天晚上我家炖了一大锅肥兔子肉。

乙 白捡一只兔子!

甲 从第二天起,我哥哥每天十二点半,准赶到那棵大柳树底下去坐着。

乙 干什么?

甲 等兔子。一连气儿去了十天……

乙 捡回十只兔子?

甲 吃了十斤包子!到第十一天……

乙 就别再去了。

甲 还非去不可。我哥哥拿着猎枪,准时十二点半赶到那棵大柳树底下,吃完包子,喝完开水,打了一个哈欠,才一闭眼,就听:嗖、嗖、嗖、嗖!噗!我哥哥睁眼一看,白乎乎的这么一堆……

乙 一只大白兔子?

甲 一条大白长虫!吓得我哥哥撒腿就跑……

乙 连猎枪都不要了!(对观众)这叫把偶然出现的事物,当做客观规律看待呀!(对甲)要说你哥哥可真够糊涂的!

甲 这还不算糊涂!

乙 还不算糊涂?

甲 糊涂事还在后头呢!

乙 那还得听听。

甲 我哥哥好划船。

乙 那我是知道的。

甲 这天,我哥哥到公园里去划船,从北岸到南岸足有五百米。

乙 够远的。

甲 我哥哥从北岸上船,摇动双桨,哗哗哗、哗哗哗、哗哗,一口气划到河中心……

乙 气力不小。

甲 我哥哥就觉得左胳膊有点酸,赶紧用右手拢住两只船桨把儿,腾出左胳膊来,活动几下,就听:叭!咚!

乙 怎么回事?

甲 手表掉到船帮上,叭,跳了一下儿!咚,掉河里了!我哥哥赶紧用左手拢住两只船桨把,腾出右手,抽出圆珠笔,在手表掉下去的那块船帮上划了个记号儿……就见我哥哥尽平生之力,摇动双桨,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一口气划到南岸!

乙 又是二百五十米!

甲 就见我哥哥站起身来,嗖——蹿到岸上,用缆绳把船固定住,摘了帽子,脱了衣裤,脱了鞋袜,就穿着裤衩儿、背心儿,跳上船去,从刚才用圆珠笔做好记号的那个地方儿,扑通——跳到河里……

乙 干什么?

甲 捞手表啊!就见我哥哥一会儿钻上来,一会儿钻下去,一会儿钻上来,一会儿钻下去。

乙 水性还真不错!

甲 过了四十多分钟,就见我哥哥用左手一按船帮,攥着右手,收拢五指攥着拳头,踩着水,翻身上船,嗖——

乙 又是怎么回事?

甲 我哥哥一个箭步,蹿上河岸,用左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甩了甩手。就看我哥哥从心眼儿里高兴,把攥紧的右手朝前一伸,甩了甩拳头上的水,大喝一声:“开!”把手一张,就见在手心儿里有个圆乎乎的东西……

乙 一块手表?

甲 一块瓦片儿!

乙 手表呢?

甲 没影儿了!

乙 那没个找着。(对观众)这叫作用静止的观点观察问题。(对甲)这么看来,你哥哥可真够糊涂的!

甲乙 这还不算糊涂……

乙 (惊讶地)还不算糊涂?

甲乙 糊涂事还在后头呢……

乙 那我听听到底还有什么糊涂事?

甲 我哥哥爱吃花生米。

乙 那我是知道的。

甲 这天我哥哥到野外去散散心,就听大路旁边有人吆喝:“唉——大果仁儿,一毛一包儿。”我哥哥回头一瞧,就看这个卖果仁的这身打扮太特别了。

乙 怎么打扮?

甲 就看这个人,头戴一顶黑、红、白,三色儿大沿儿塑料压发帽儿,上身穿着印着大白花儿的红衬衣,外罩一件卡腰儿、瘦袖儿、大翻领儿绿西装;下身穿大花格儿加肥拖地喇叭裤儿,脚上穿肉皮色儿的尼龙丝绣花儿袜子,穿一双蓝色尖头儿火箭皮鞋,叼着烟,叉着腰:“唉——大果仁,一毛一包儿!”

乙 就凭这身儿打扮,有钱也不买他的果仁儿。

甲 谁叫我哥哥爱吃果仁儿哪!马上从兜儿里掏出钱包儿来,就在这时候儿,那卖果仁儿的伸出手来一抓,就把我哥哥的钱包儿给抢走了。

乙 我琢磨着就有这么一手儿!

甲 卖果仁儿的撒腿就跑,我哥哥撒腿就追,追来追去,追来追去,追来追去,就听:哗——

乙 怎么回事?

甲 下起大雨来了!这流氓穿着喇叭裤儿、火箭鞋,拖泥带水,一步三滑,就听:叭——

乙 摔倒了!

甲 我哥哥三步并做两步跑过去,按住流氓,用他的裤腰带就把他捆上了,哗——

乙 这雨是越下越大呀!

甲 我哥哥抬头一看,见路边儿上有一个小饭馆儿,赶紧牵着流氓进了饭馆儿。跟饭馆儿借了两根绳子,横七竖八就把流氓捆到椅子上了!这工夫几天也黑了,雨下得也更大了。

乙 在这儿呆一夜,明儿一早儿送公安局!

甲 我哥哥也是这么想的。跟饭馆负责人一谈,人家还挺支持。这会儿我哥哥肚子饿了!

乙 买点吃的吧!

甲 我哥哥从流氓的上衣口袋里把被他抢去的钱包儿掏出来,要了一斤烙饼、一斤猪头肉、一瓶直沽酒、一大壶开水。

乙 吃得了吗?

甲 我哥哥真饿极了!在等烙饼的工夫儿,我哥哥把外衣、鞋、袜,都晾在窗口儿上。

乙 满湿透了!

甲 这会儿烙饼、猪头肉、直沽酒、开水都由服务员送了上来,满满儿地摆了一桌子,我哥哥给了钱,把剩下的钱装进钱包儿里,就塞在裤腰带上了!我哥哥隔着桌子坐在流氓的正对面儿,一边跟流氓说话儿,一边儿吃!

乙 这叫对面审贼呀!

甲 (学他哥哥说话)“你饿了吧?我这有吃的,烙饼卷猪肉,就是不给你吃!”

乙 对——饿着他。

甲 “你也渴了吧?我这有开水,就是不给你喝!”

乙 对——渴着他!

甲 “你也冷了吧?我这有酒,就是不叫你沾嘴儿!”

乙 对——冻着他。

甲 说话之间,我哥哥把烙饼、猪头肉都吃进去了,喝了一气开水,然后慢慢儿喝那瓶直沽酒,一边喝着,一边儿瞧着自己的俘虏,心里这份儿高兴就别提了!

乙 搁在谁身上谁都高兴。

甲 我哥哥左一杯,右一杯,一连气儿喝了一瓶儿!

乙 别喝啦!

甲 又找补了三两!

乙 非醉不可!

甲 (学他哥哥醉后说话)“小——小伙子,年纪轻——轻——的,干点什么不好——,明天给——给你——送到——公安局……少——少——少说——也得判你三——三年!”

乙 喝醉了不是!

甲 就见我哥哥倒在椅子上,不一会儿工夫,呼噜呼噜……

乙 是烂醉如泥啊!

甲 这流氓等我哥哥睡磁实了,把他穿的那身儿衣服,从头到脚给我哥哥穿上啦?又把我哥哥晾的衣服,连鞋带袜子都自己穿上啦!

乙 合着整调了个个儿!

甲 从我哥哥腰带上又摸出钱包儿,跳窗户就跑了!

乙 你哥哥就没醒?

甲 喝的太多了!我哥哥一觉睡到天大亮,睁眼一看……

乙 流氓没了!

甲 往窗口儿一看……

乙 衣裳鞋袜没了!

甲 一摸裤腰带……

乙 钱包儿也没了!

甲 把我哥哥急的直在屋里转磨磨。转来转去,转来转去,猛一抬头……

乙 看见什么了?

甲 就看东山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我哥哥往镜子里一看,就见镜子里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头戴黑、红、白三色儿大沿塑料压发帽,上身穿着印着大白花儿的红衬衣,外罩一件卡腰儿、瘦袖儿、大翻领儿绿西装;下身穿大花格儿加肥拖地喇叭裤儿,脚上穿肉皮色儿的尼龙丝绣花儿袜子,登着一双蓝色儿尖头儿火箭皮鞋。我哥哥是越看越纳闷儿,越看越纳闷儿,心说:流氓倒没跑……

乙 嗯?

甲 可我上哪儿去了!

乙 你哥哥可真是过于糊涂了!他怎么连现象和本质都分不清了哪?!我看八成儿病了!

甲 我哥哥回到家里,就觉得两眼模啦模糊。

乙 视力衰退!

甲 离眼一米左右,我哥哥还能分得清红果儿跟倭瓜来!

乙 要离眼二米左右呢?

甲 还凑合能看清大花猫跟老母猪来!

乙 要离三米左右呢?

甲 就连大骡子跟骆驼都看不见了!

乙 这叫视而不见其物啊!

甲 我哥哥觉得两只耳朵发背!

乙 听觉萎缩!

甲 离耳朵一尺左右,我哥哥还能分得出蛐蛐儿叫跟摇铃铛的声音来!

乙 要离二尺左右呢?

甲 还凑合分得出狗叫跟驴叫唤的声音!

乙 要离耳朵三尺左右呢?

甲 那就连放二踢脚跟麻雷子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乙 这叫听而不闻其声啊!

甲 我哥哥觉得鼻子也不通气儿!

乙 嗅觉迟钝!

甲 离鼻子一寸左右,我哥哥还能闻出牛奶粉跟六六六的味儿来!

乙 要离鼻子二寸左右呢?

甲 还凑合能闻得出汽油跟香油的味儿来!

乙 要离鼻子三寸左右呢?

甲 就连茉莉花儿跟卤虾酱的味儿都闻不出来!

乙 这叫嗅而不觉其气啊!

甲 我哥哥觉得吃什么嘴里都没味儿!

乙 味觉萎缩!

甲 给我哥哥炸年糕蘸白糖外加蜂蜜吃……

乙 太甜了!

甲 我哥哥说太辣了!给我哥哥做醋煮红果外加酸梅吃。

乙 太酸了!

甲 我哥哥说太苦了!这回给我哥哥做酱油炖酱豆腐。

乙 太咸了!

甲 又抓了一把盐!

乙 那怎么吃啊?

甲 我哥哥说,这回做的好,跟涮羊肉一个味儿!

乙 赶紧给你哥哥送医院!

甲 去啦!送到脑科专门医院,由十几位专家会诊,决定动手术检查!

乙 病够重的!

甲 打开头盖骨,大夫这么一看,发现了我国医学史上绝无仅有的,第一个奇怪的病例!

乙 到底是什么病?

甲 头脑僵化症!

乙 怎么叫头脑僵化症?

甲 就是我哥哥整个大脑皮层有一半儿变成石头的了!

乙 没听说过!

甲 大夫跟我说幸亏你哥哥的病治的早,还能把这层石头皮儿给揭下来……

乙 要是再晚治一年半载的……

甲 那我哥哥的整个大脑就变成一块花岗岩了!

乙 到那时候儿……?!

甲 就连斧子也劈不动啦!

(一九八〇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