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与方言 - 侯宝林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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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信息
《传统相声集》 本社编 上海文艺出版社 1981

甲做一个相声演员不容易,起码的条件得会说话。

乙这个条件容易,谁不会说话呀?

甲说话跟说话不同,一般人说话只要把内容表达出来,使对方领会了就行啦。

乙那么说相声呢?

甲就得用艺术语言。相声主要靠着语言表达。我们说的是北京话。

乙是呀。

甲可是外埠观众也听得懂,因为我们说的北京话,接近普通话,不是北京土话,是精炼的北京话。经过了提炼,经过了加工,并且,经过了消毒!

乙消毒?

甲啊。

乙语言里有什么毒哇?

甲你不懂语言学,在一九五一年六月份《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社论:《正确地使用祖国的语言,为语言的纯洁和健康而斗争》,既然有不纯洁和不健康的,就有有毒素的。

乙噢。

甲我们的话(对观众)您放心听,管保中不了毒!

乙中毒?那哪儿能啊?相声的台词儿,语言得精炼。

甲相声语言的特点就是短小精悍而逻辑性强。

乙哎。

甲地道的北京土话说起来罗嗦,什么名词、副词、代名词、感叹词用得太多!

乙那您举一个例子,罗嗦的北京土话怎么说?

甲比如说,哥儿俩,住在一个院里,一个在东房住,一个在西房住。夜间都睡觉啦,忽然那屋房门一响,这屋发觉啦,两个人一问,一答,本来这点儿事讲几个字就能解决,要用北京土话能说得罗哩罗嗦一大堆。

乙那怎么说?

甲那屋房门一响,这屋发觉啦:“哟嗬!”

乙“哟嗬?”

甲啊!先来感叹词。

乙好嘛。

甲“哟嗬!那屋‘光当’一下子,深更(音经)半夜,这是谁出来啦?一声不言语,怪吓人的!”

乙嗬!这一大套。

甲回答得更罗嗦啦:“啊,是我,您,哥哥,您还没歇着哪(睡觉的意思)?我出来撒泡尿。没有外人,您歇您的吧,您甭害怕,您哪。”

乙这是比那个罗嗦。

甲这位还关照他哪:“深更半夜的穿上点儿衣裳,要不然冻着可不是闹着玩的,明儿一发烧就得感冒喽。”

乙嗬!

甲“不要紧的,哥哥,我这儿披着衣裳哪,撒完尿我赶紧就回去,您歇着您的吧,有什么话咱们明儿见吧您。”

乙这够多少字啦?

甲三百多字。要用精炼的北京话说这个事,把它分成四句话,用十六个字。

乙一句话用四个字?

甲哎。

乙您说说。

甲那儿屋门一响,这儿发觉啦:“这是谁呀?”

乙嗯,四个字。

甲回答也是四个字:“是我您哪。”“你干吗去?”“我撒泡尿。”

乙嗯!这省事多啦。

甲还有比这省事的呢。

乙哪儿的话?

甲山东话。同是四句话用十二个字就行啦。

乙噢,三个字一句?

甲哎,那儿屋门一响,这儿发觉了一问:(学山东话)“这是谁?”

乙嗯,三个字。

甲回答也是三个字:(学山东话)“这是我。”“上哪去?”“上便所。”

乙这更省事啦!

甲嗯!还有比这省事的。

乙哪儿的话?

甲上海话,也是四句话。

乙用多少字?

甲八个字。

乙两个字一句。

甲那儿屋门一响,这儿发觉一问:(学上海话)“啥人?”“我呀。”“啥体(事)?”“撒尿。”

乙嘿!有意思,这真省事。

甲不,还有比这省事的哪。

乙哪儿的话?

甲河南话。

乙用几个字?

甲四个字。

乙一个字一句?

甲哎。

乙怎么说?

甲那儿屋门一响,这儿发觉了一问:(学河南话)“谁?”“我。”“咋?”“溺!”

乙嗬,这也太省事啦!

甲不,还有比这省事的。

乙哪儿的话?

甲哑巴!

乙废话,哑巴不算,您说的是各地的方言。

甲是呀,各地有各地的方言,各地有各地的艺术。

乙对。

甲说相声就得用北京话。

乙那是,相声是北京的土产嘛。

甲哎,可是不归土产公司卖。

乙卖?这是地方艺术的一种。

甲北京地方的戏曲,有相声、单弦、京戏。

乙京戏,就带着地方名儿哪。

甲京戏的唱、念,除了有几个字上口,大部分是北京音。不管剧中人是什么地方人,也得北京味儿,比如《空城计》……

乙主角儿是诸葛亮。

甲一念白是这味儿:“啊?我把你这大胆的马谡哇!临行之时,山人怎样嘱咐于你,叫你靠山近水,安营扎寨,怎么不听山人之言,偏偏在这山上扎营,只恐街亭难保!”

乙嗯!是北京味儿。

甲本来诸葛亮不是北京人。

乙是呀,山东人。

甲山东诸城。山东人说话什么味儿?我最喜欢胶东话。

乙怎么说?

甲都这味儿:(学山东话)“喂!我说老张,你上哪儿去啦?”“哎,我上北边儿。”“你上北边儿干什么去啦?”“上北边儿那个地场找个人。你没事吗?咱一道去耍吧。”

乙对!这是山东话。

甲你听京戏,一点儿山东味也没有。

乙那是怎么回事?

甲这么唱就不好听啦!诸葛亮坐大帐,拿起令箭一派将:(学山东话)“我说马谡哪去啦?”

乙嗯?

甲(学山东话)“马谡听令。”“是。”

乙噢!也这味儿?

甲(学山东话)“叫你去镇守街亭,你可敢去呀?”“丞相你说什么?不是镇守街亭吗?小意思,没大关系,告诉你说吧,交给我你就擎好儿吧!”“马谡我告诉你说,那街亭虽小,关系重大!街亭要是一丢,咱们大家全都跟他完蛋啦!”

乙这象话吗?

甲京戏没有这样唱的。

乙这样唱就不能叫京戏啦。

甲是呀,它不管剧中人是山东的、山西的,全得北京味儿。

乙是呀,剧中人也有山西人哪。

甲啊!关云长就是山西人,在京戏中出现就一点山西味儿也没有,比如唱《古城会》——

乙红净戏。

甲唱“吹腔”:“叫马童,你与爷忙把路引,大摇大摆走进了古城。”

乙对,完全是京字京味儿。

甲念白也是这样:“马童,抬刀备马。”

乙有劲!

甲可是山西人说话没有这么硬,山西话好听。

乙山西话什么味儿?

甲晋中人说话这味儿:(学晋中话)“老王!你上哪啦?工作很好吧?没有事到我家去吃饭吧。”

乙对!是这味儿。

甲京戏演关云长要这味儿也不行啊。

乙怎么?

甲关云长一叫板这味儿:(学晋中话)“马童,抬刀备马,咱们一道去吃饭吧。”

乙嗐!京戏没有这样唱的。

甲地方戏都有地方色彩和方言。

乙对。

甲北方的地方戏,北方人都听得懂。

乙南方的地方戏呢?

甲那得看他用什么话演啦,要是用官话演,北方人就听得懂,用纯方言演戏,北方人就听不懂。我在上海的时候有几种戏,我就听不懂。

乙怎么?您不懂上海话?

甲我刚到上海的时候净闹误会。

乙怎么?

甲人家说话我不懂啊!到理发馆去刮脸洗头,敢情名词不一样。

乙刮脸怎么说?

甲(学上海话)“修面。”

乙“修面”。洗头呢?

甲你一听就得害怕,叫“汏(音近似打)头”。

乙(误会汏为打)打头?

甲哎!洗什么东西都说汏。咱们说洗一洗,上海话说汏一汏。

乙洗什么东西都叫打?

甲啊。

乙比如说洗洗手绢儿?

甲(学上海话)“汏汏绢头。”

乙嗯?

甲“汏汏绢头。”

乙嗯。洗洗大褂儿?

甲(学上海话)“汏汏长衫。”

乙(没听清)打……?

甲“长衫。”

乙嗯。洗洗袜子?

甲(学上海话)“汏汏袜(音近似麻)子。”

乙嗯。

甲“汏汏袜子!”北方人麻子一听就得跑!

乙怎么?

甲要打麻子啦!

乙听着是象。

甲我在上海的时候,到理发馆去刮脸,因为把话听误会啦,闹了一个笑话儿。

乙怎么?

甲我到理发馆,你给我(指自己脸)刮刮。

乙您干吗比划呀?

甲我怕他听不懂我的话。

乙结果呢?

甲人家乐啦!(学上海话)“好格,侬坐下(音近似屋)来。”

乙嗯?

甲我说,我是在屋里呀!(学上海话)“勿是,是要侬坐下来!”

乙什么话?

甲让我坐下。

乙这话是不好懂。

甲是呀,我坐下他给我刮脸,刮完脸他指着我的脑袋问我:(学上海话)“喏!侬汏一汏好伐?”

乙(惊愕)怎么,要打您?

甲我想解放后不准打人啦,(怀疑地)怎么刮刮脸还得打我一顿?

乙您可以问问他呀!

甲我问啦!我说:“你是就打我一个呀,是来这里的客人都打呀?”

乙他说什么?

甲(学上海话)“一样格,统统汏格。”(即一样的,全都洗的。)

乙啊!统统打?

甲我一想统统全打,咱也别给破坏这制度哇!

乙啊?

甲(无可奈何地)“那就打吧!”

乙打……。

甲给我洗头、吹风,完了拿过镜子一照:“好啦呀!”

乙好啦?

甲我说:“你怎么不打我啦?”(学上海话)“汏过啦。”

乙打过啦?

甲(迟疑)“我怎么一点不疼呀?”(向乙)你说这个误会多可笑哇!

乙不懂方言是得误会。

甲这还不要紧,这只是生活中的问题。若是在工作中产生误会,那不知要多大的损失呀!

乙是呀,那可糟糕啦!

甲中国人说的话,中国人听不懂。

乙您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甲这是因为中国地大人多,旧中国的经济落后和长时期的封建割据,交通不便,所以才有这个现象。

乙嗯。

甲现在好啦,中国空前地统一啦,经济繁荣啦,交通也便利啦。山南海北的人能在一个岗位上工作。

乙那也不行啊!说话彼此不懂怎么办呢?

甲所以现在提出现代汉语规范化问题呀!为了汉字将来走向拼音文字的道路,现在提倡以北方话为基础,以北京音为标准音的普通话。将来大家都学会了普通话就好啦。现在广播电台上说的这种话,就是普通话,这又好听,又好学。

乙将来要是都说普通话那可好啦。要不然都说方言,你说话我不懂,我说话你不懂,多困难哪!

甲是呀!过去我看地方戏,就有这样感觉,越剧多好哇!

乙是好哇!

甲你听不懂词儿也是没意思。

乙哎,到北方来的越剧团我听得懂啊!

甲到北方来的越剧团已经不完全是绍兴方言啦,有官话成分啦。

乙官话?

甲就是以北方话为基础,以北京语音为标准的普通话。

乙噢。

甲要用绍兴方言唱,你就听不懂啦!

乙是吗?

甲我唱几句你听是什么词儿?

乙好!您唱唱。

甲你听着啊:(用绍兴方言唱)“天花传布快如飞,传到东来传到西,空气之中能散布,一经染到便难医。”你说我唱的是什么?

乙我不知道。

甲你为什么不知道?

乙我……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甲因为你不懂绍兴方言。

乙哎,对啦。

甲还有一种苏州的曲艺,叫弹词。

乙弹词我知道哇。

甲你不懂苏州话,唱词就很难懂。

乙您唱几句试试。

甲咱们这儿北方人多,我要唱,我得先用普通话把词儿介绍一下。

乙对。

甲我学两句《林冲发配》。请大家注意!您要是有日记本儿,最好是您把它写下来。

乙啊?听相声还得记录?

甲(对观众)能记录的尽量记录,听完了以后咱们分组讨论。

乙啊?这又不是听报告,没必要讨论!

甲噢!(对观众)那听完以后就自由活动吧。

乙这不是废话吗。

甲我唱《林冲发配》,刚一出东京那两句。

乙什么词儿?

甲“可恨高俅用毒谋,害得我披枷戴锁配沧州。”北京人学苏州话还很费劲,口型都得变了才象苏州音。

乙好!您唱唱。

甲(学唱弹词)“可恨高俅……”

乙(听见不是“俅”字,忙问)哎,俅字儿?

甲(讲苏州话)勿是,俅。(继续唱)“用毒谋……”

乙谋哇?

甲(全用苏州话)勿是,谋。“害得我披枷戴锁配沧州。”

乙州哇?

甲(全用苏州话)勿是,州!

乙嗬!可真费劲。

甲北方人学苏州话难,苏州人学北方话可不难。

乙是吗?

甲弹词演员都会说普通话。他们表演的时候有苏白,有京白,他们念的京白就是普通话。

乙噢,那么唱呢?

甲唱,是用苏州方言,地方色彩嘛。你要唱京戏用苏州话念白,准不好听。

乙人说苏州话好听啊。

甲那说的是苏州人讲话好听,不是说用苏州话唱京戏。

乙哦。

甲苏州人说话是好听。有一回我在路上走,旁边儿有两个女同志说话儿,我一听是苏州话,真好听!

乙您学学是怎么说的?

甲(用苏州话)“你到啥地方去?”“大马路白相白相。”“到我此地来吃饭好吗?”“我勿去格。”

乙是好听。

甲可是要用苏州话唱京戏,念白准不好听。

乙是吗?

甲比如唱《朱砂痣》。

乙老生戏。

甲老生叫板有这么一句道白:“丫环掌灯观看娇娘。”这句词儿用北京话说没有大的变化,丫头拿灯来看看娇娘。

乙是呀。

甲这句白要用苏州话念,字音满变啦。

乙噢,丫头,苏州话怎么说?

甲丫头?

乙啊。

甲(用苏州话)丫头。

乙(没听清)乌豆?

甲不是乌豆,丫头。

乙这是叫丫头呢?

甲对啦。

乙掌灯怎么说?

甲(用苏州话)拿一只灯火来。

乙拿一只灯火来。看看?

甲(用苏州话)看看!用京白念出好听:(学京戏道白)“丫环掌灯观看娇娘。”

乙对,是这味儿。

甲要用苏州话念,这句白准不好听。

乙什么味儿?

甲(用苏州话)“丫头你拿一只灯火来,我看看小娘子啥格面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