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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亮表演相声作品集（下）》魏文亮 天津教育出版社 2009-04
甲我是最爱听戏的人，可是这几年我不听了。
乙为什么不听了？
甲不听了，我听的那戏没有了。
乙噢，你爱听昆曲。
甲昆曲我不懂。
乙高腔？
甲我不爱听。
乙那你爱听什么戏，现在没有了？
甲蹭戏。
乙蹭戏？
甲啊，就是不买票，白看戏。
乙就是看便宜戏呀？
甲然也。
乙还然也哪！
甲我对京戏有兴趣，太爱了。
乙你可以学学。
甲学啦，早就学啦。
乙你在哪班儿？
甲没班儿。
乙没班儿？那你一定是不怎么样，但凡好点儿，能没人要吗！
甲什么没人要啊，我是票友。
乙噢，不是职业演员。
甲玩儿。
乙你唱得怎么样？
甲我这人可不会吹，我也不敢说我唱得好，反正这么多年，我唱过多少次戏，没出过错儿，没落过倒好儿。
乙这就不容易。你经常在舞台上唱？
甲不，澡堂子。
乙在澡堂子里唱啊？
甲那没叫倒好儿的。
乙谁跟你怄那气呀！
甲你不知道，离开热水我就唱不了。
乙这是什么毛病啊！
甲要让我在舞台上唱，也没问题，得在台上挖个热水池子。
乙没听说过。合着你不敢露明场？
甲谁说的？明场咱也敢露。
乙最近在哪露过？
甲这几年没唱了。
乙为什么不唱了？
甲我唱戏非得有名角儿给我配戏，要不我不唱。
乙架子还不小。那你可以约呀？
甲不行啦，都有团儿了，约不动了。
乙也是。过去有角儿陪你唱过？
甲陪我唱过的名角儿太多了。
乙我怎么没听说过？
甲你没注意啊，有一年我在中国大戏院唱了一回，那是多少角儿来陪我呀！
乙我还真没注意。都有谁？
甲有富英。
乙噢，谭富英。
甲有盛戎。
乙裘盛戎。
甲有盛春。
乙杨盛春。我说你把姓带出来行不行？
甲行。有萧老。
乙萧长华老先生。
甲有侯老。
乙得，光姓没名字了。哪位侯老？
甲侯喜瑞老先生。有张春彦张先生，马富禄马先生。
乙嚯！这角儿都够硬。
甲当然啦！
乙那天唱的什么戏？
甲《失空斩》。
乙戏也好啊！
甲你懂这戏吗？
乙懂啊。
甲你猜猜，我来谁。
乙你来诸葛亮。
甲不对，冲你这么一说，你就外行了。有谭富英了，我能来诸葛亮吗？我虽然比他唱得好，可那观众不认哪！
乙也是。你来马谡。
甲马谡？
乙啊。
甲你又外行了是不是？侯喜瑞这角儿他拿手。我能跟他抢吗？
乙是不能。你来司马懿。
甲裘盛戎的。
乙噢，赵云。
甲有杨盛春了。
乙那就来王平。
甲张春彦的。
乙噢。二老军。
甲萧长华、马富禄那爷儿俩的多好啊！
乙这……这里边没角儿啦？
甲这戏没我唱不了。
乙你来哪个角儿？
甲打旗儿的。
乙噢，龙套啊？
甲啊，票友嘛。
乙票友也得来个角儿，你怎么打旗儿呢？
甲我们那个票房，专门研究龙套。
乙啊？
甲业余龙套研究社。
乙没听说过。
甲那天是个特殊情况。
乙怎么？
甲因为戏好，我想听，可是他们不让我进去。
乙为什么？
甲我没票。
乙废话！
甲把门儿的一点儿也不客气：“票！”（摇头）“没有。”
乙你买呀！
甲（指口袋）“也没有。”
乙噢，钱也没有呀？
甲“没有呀？走！”
乙轰出来了。
甲“好，回见，回见，就别送了。”
乙谁送你了！
甲前台不让进没关系，我上台后。
乙后台你认识谁呀？
甲都认识，见人就点头，他们也不知道我是谁。
乙好嘛，愣撞。
甲这手儿准灵。
乙哼，戏班子的蘑菇。
甲这回坏了。
乙怎么啦？
甲因为是义务戏，后台紧，后台的人胳膊上都戴着个红条儿。
乙上边有字吗？
甲上边都有俩字，有写演员的，有写音乐、剧务、管理的。
乙噢。那你没条儿怎么办？
甲其实我有个条儿，没带来。
乙什么条儿？
甲司仪。
乙啊？
甲上次人家结婚，我给当的主持。
乙那不管用，后台又没结婚的。
甲我正在那想主意了，过来一个人问我：“喂！干什么的？”我说：“我找人。”“你找哪位？”“我找你。”“你找我干吗？”“我想看戏。”“噢，想看戏啊，前边！”
乙得，又轰出来了。
甲“好，回见，回见，就别送了。”
乙完了。
甲我刚一出来，碰见裘老板了：“裘老板，您刚来呀？”“啊，刚来。”“我想跟您聊会儿，您……您……您头里走。”我说完看见跟包的手里拿着好多东西：“来，您把包袱给我。”
乙你管拿包袱干吗？
甲你懂什么，有这个就能进去。
乙蒙事啊！
甲我刚往里一走，把门儿的问我：“你干什么的？”我一指包袱：“跟包的跟包的。”
乙什么叫跟包的跟包的？
甲我前边那个跟包的，是裘老板的跟包的；我是裘老板跟包的跟包的。
乙也对。
甲把门儿的还真相信了：“喂，给你一个条儿。”我把条儿戴胳膊上了，一看，上边有俩字。
乙演员。
甲杂役。
乙碎催呀？
甲甭管什么，能听戏就行。
乙杂役，你会干什么呢？
甲跟着瞎忙活，就为了听戏。
乙那你怎么会打旗儿了呢？
甲司马懿不是有四个龙套吗？
乙有。
甲其中的一个闹了时令病，上吐下泻。
乙哟。
甲吃了几粒仁丹，呕吐止住了，可还是泻肚，一会儿一趟茅房，最后蹲在茅房里出不来了。后来大伙儿送他去了医院。
乙是得赶紧治。
甲是啊，他走了，这龙套少了一个。
乙找别人吧。
甲大轴儿都上了，前边的人演完也走了，管事的可急坏了，跟裘老板直对付：“裘老板，刚搭走了一个，这您也知道，这四个龙套可就剩下仨了，实在没地方找人去了，您回头少带一个得了。”“啊？带仨上去？一边儿一个，当间儿站一个，我站哪儿呀？”
乙是呀！
甲“要不然您就带俩。”“没那规矩。”“要不然您就别带了。”“光杆儿司马懿，就带着司马师，司马昭，爷儿仨打仗？”
乙那也不好看呀！
甲“实在没人了……”裘老板一回头，看见我了：“哎，你来一个吧！”我说：“不行，离开水我唱不出来。”
乙这位堂子红。
甲“嗐！救场如救火，你就来吧！”我说：“我来不了。”
乙怎么呢？
甲“我不会词儿。”“嗐！你没什么词儿，就一个字：嚯——”
乙本来嘛，龙套没什么词儿。
甲敢情四个龙套的待遇还不一样。
乙是啊？头旗儿赚多钱？
甲就他赚钱多，两块二。
乙二旗儿？
甲一块八。
乙三旗儿？
甲一块五。
乙四旗儿？
甲就五毛钱。你想我是裘老板推荐的，怎么不得多点儿？
乙多给了吗？
甲人家倒铁面无私，一分也不多给。
乙白说了。
甲不多给就算了，我也不在乎钱，就为了在台上听戏。
乙你不是唱戏吗？
甲是唱戏，也可以在台上听戏，在城楼那点儿，诸葛亮在城楼上，我就在那儿，听得多清楚，你要是买票，台上他不卖呀！
乙废话！没听说台上卖票的！
甲我赶紧穿上件袍子，戴上顶帽子，拿个小旗儿，我说：“裘老板，我可不大灵啊？”裘老板直给我托付：“三旗儿，你可多关照点儿他，我们这个可棒槌啊！”
乙棒槌啊！
甲我说：“对啦，我可棒槌，您多照应。”
乙还真承认！
甲那三旗儿还挺好：“没关系！”又跟我说：“你就跟着我走吧！”
乙噢，你真不会呀？
甲谁不会？这个戏我哪个角儿都会。
乙那你干吗让三旗儿带着啊？
甲我要是给人说戏行，连场面我都懂。就是别让我上台，一上台我就晕。
乙噢，晕场啊？
甲也不是老晕，下台就好。
乙这不要命吗！
甲哎，你还不能说我，你要一说我，后边我就不上了！
乙你一点儿不会，还不许人说。
甲我怎么不会？司马懿头一个过场儿，龙套在后边一喊：“嚯——”头旗儿、二旗儿到舞台中间一站，然后头旗儿站左边儿，二旗儿站右边儿。
乙对。
甲三旗儿、四旗儿跟着上，到了中间一站，三旗儿站左边儿，四旗儿站右边儿。
乙没错儿。
甲司马师、司马昭上，站在右边儿。司马懿上，一亮相，准有碰头好儿。打鼓佬起“闪锤”，唱一句西皮摇板（唱）“中途路上得一信”，打“闪锤”唱两句流水（唱）“张郃小儿得街亭，大队人马你们往西行……”打“快锤”，龙套下，司马师，司马昭也下去，司马懿往大边儿走，转回身来唱一句缝腿儿（唱）“休要放走诸葛孔明”。仓切切切……这不就完了吗？
乙是呀。
甲可内中有我这个棒槌，一下子给弄乱了。
乙怎么呢？
甲头旗儿、二旗儿上来挺好，我跟三旗儿一块儿上啊，到了中间一点，我也知道，他往左边儿，我往右边儿。
乙没错儿。
甲可我刚要往右边儿走，三旗儿他拽我。
乙他是怕你站在当间儿不动。
甲我误会了，还以为是叫我哪，好，我跟着你。
乙啊？
甲结果一边儿一个一边儿仨。
乙这不糟了吗！
甲三旗儿还怨我：“你怎么这边儿来了？”“废话！你要不叫我，我能过来吗？”“错了！”“你才错了呢！”“你过那边儿去！”“你过去不是一样吗？”
乙乱套了。
甲这阵儿，司马师、司马昭上来了。我想他们俩人站在右边儿，合一边儿仨，也不难看呀！
乙没听说过！
甲他们俩一瞧我，全乐了。
乙能不能不乐吗！
甲他们这么一乐，台底下也都乐了。听戏的也不对呀，你花钱买票听的是角儿呀，打旗儿的站错了，对你来说也没什么损失啊！
乙那也不行！
甲嗬！台底下有几个这个喊呀：“好哇！打旗儿的怎么站的？一边儿俩那是‘二板儿’，你那么站，就成了‘幺蛾儿’啦！”
乙嘿，这位对牌九还挺熟。
甲这个时候，司马懿上来了，仓！一亮相，台底下那位正给我叫倒好儿呢：“嗵！”裘老板吓一跳，他当是给他叫的哪，琢磨：嗯？我怎么还没张嘴就错了？
乙是呀？
甲我行头错了（看）？ 没错呀！ 没戴盔头（翻眼上看）？ 戴啦！ 谁给我叫的倒好儿啊？ （看龙套， 发现站错） 哟（努嘴）！
乙这是干什么？
甲台上不能说话，他冲我努嘴的意思是让我过去。
乙那你就过去吧！
甲我是想过去，可是我这两条腿说什么也迈不开步儿了。
乙瞧这戏唱的！
甲打鼓佬人家可不管这个，打完了“响锤”，胡琴一响，该司马懿唱了。
乙是啊？
甲裘老板光顾跟我着急了，他把词儿给忘了。
乙把词儿忘了，那就下去吧。
甲啊？一甩马鞭下去啦？那后边就甭唱了，戏就砸了。
乙那怎么办？
甲还真得佩服裘老板，现编词儿，还要把这戏唱圆满了，他冲我一叫板：嗯！心说：我倒霉就倒你身上了！
乙一点不假。
甲（唱）“老夫马上怒气发，”就这一句，台下有人说了：“别嚷嚷了，听吧，裘老板今儿改词儿了，‘老夫马上怒气发’，新词儿。”要说裘老板，就是能耐，快板编得好（唱）：“叫一声三军听根芽。
每日出兵一边俩，
今日你为何一边一个一边仨？
努嘴挤眼儿你全不怕，
还得老夫我把你拉！
过来吧你！”
乙拽过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