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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亮表演相声作品集（下）》魏文亮 天津教育出版社 2009-04
甲您能看得出来我是干什么的吗？
乙还真看不出来。
甲仔细看看。
乙（看甲）看出来啦！你是公共汽车上的……
甲司机？
乙小偷。
甲去你的吧！告诉你，我是个画家。
乙你呀？
甲你看我这眼睛，画家的眼睛很有特点。
乙什么特点？
甲我这俩眼睛一边儿一个。
乙废话！俩眼长一块儿那是偏口鱼！
甲我是说我的眼光敏锐。
乙就你这对儿眼睛还敏锐啊？
甲告诉你，我可受过专科学校的专业教育，还是我们班的高材生。
乙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甲就那个最高的美术学府。
乙哪儿？
甲北京化工学院。
乙啊？化工学院？
甲化工，画功，画画儿就得练功，化工（画功）。
乙画画儿练功就上化工学院？那相声练功呢？就上“相功”学院？
甲那是什么学院？
乙美术学院！
甲是呀，原来我上美术学院，后来老师说我太优秀了，就转送我到化工学院继续深造。
乙没听说过！你画得怎么样？
甲很一般，也就是挥笔作画，得心应手，纵横涂抹，技巧纯熟。
乙看来您已经有了一定的成就了。
甲可不敢这么说。我国有不少著名的画家，像潘天寿，傅抱石、黄胄、华君武，不知你听没听说过。
乙太听说过了！那可都是大画家。
甲我比起他们来，可以等价交换。
乙什么叫等价交换呀！
甲就是说我们几个人的价格差不多，各有所长。
乙噢，你说华君武有什么特点？
甲他是漫画家，他的画讽刺幽默，战斗性强，比如他画的《肯尼迪出浴图》，就那么几笔，肯尼迪那伪善面目就出来了。
乙对。这潘天寿呢？
甲他画的花鸟，比活的花鸟还可爱。
乙傅抱石？
甲他的山水画最有特色，他和关山月合作的《江山如此多娇》，多有气魄！
乙对。那黄胄？
甲黄胄善于画动物，特别是画驴一绝。也善于画人物。
乙你怎么样？
甲我不是说了，跟他们等价交换。
乙不，我是问你是画什么的。
甲画人物像的，我的画除了形象生动，深刻感人之外，最大的特点……
乙是什么？
甲画谁不像谁。
乙噢！你不会画呀？
甲你这人太实在，这是一句客气话。真画谁不像谁，我怎么进化工学院的？
乙你就别提这个了！你都画过什么画？
甲太多了。像那张驰名中外的《开国大典》，知道吧？
乙啊，知道。那是你画的？
甲那是人家画的。
乙你提人家干吗？我问你画的什么？
甲我正在画一位劳动模范。
乙哪位？
甲张富贵。
乙噢，全国农业劳动模范，山东文登县高村公社社长，兼富贵大队队长。这人最大的特点，是当了二十多年的模范，还一直带头参加劳动，是一面永不褪色的红旗。
甲你对他很熟悉？
乙报纸上介绍过。
甲在你的印象里，张富贵是个什么样的人？
乙那还用问，膀宽腰圆，粗眉大眼，圆脸膛，大高个儿，走起路来“嗖嗖”带风，咳嗽都“砰砰”乱响。
甲你说的这是黑旋风李逵。
乙对，跟李逵差不多。
甲像话吗？
乙不是呀？那你说什么样？
甲普通的农民形象，经常穿一件白布衫，黑裤子，两道浓眉，一张笑脸，手里不是拿锄，就是拿镐。
乙张富贵不是干部吗？还拿锄拿镐干什么？
甲干部参加劳动，张富贵一贯做得很好。他不但和社员们一起干活儿，还抢重活儿干，赶早干，挤空儿干，包活儿干。社员们都叫他“闲不住”。
乙明白了。那你可得把他“闲不住”的特点画出来？
甲哎，我倒霉就倒霉在这“闲不住”上了。
乙怎么回事？
甲我当天去了，没见着面。
乙他不在家？
甲上山干活儿去了。
乙去他们队部。
甲队部锁门，上边有张纸条儿：“办公时间晚上九点至十点。”
乙那你就等着吧。
甲晚上九点多还真回来了。我对他说给他画张像，准备在这待一个星期。他听了就冲我一乐……
乙同意了。
甲别画了。
乙怎么别画了？
甲他说：“我没干出什么成绩来，参加劳动，这是我们劳动人民的本色。”
乙他那是谦虚。
甲我说这次来的任务就是画像，我一定要画。
乙那他说什么？
甲“那行，你得跟我上山先干几天活儿，现在地里活儿多呀！”
乙对。张富贵闲不住嘛！坐在屋里，画一个星期像？他哪有工夫呀。
甲我一想，先干干活儿也好，体会一下他的内心感情。
乙这对你画画儿很有好处。
甲对，跟他一块儿去，他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乙你可别跟他比着干，你受不了！
甲怎么就受不了？就是真受不了，我也得坚持。第二天鸡一打鸣儿，我就起来了，这叫笨鸟先飞，等张富贵上山，我这就完了。
乙对。
甲我上山了。到山上一看，哎？有个黑影儿锄上地了。
乙是张富贵吧？
甲好嘛，我起得早，他比起得还早。
乙那就赶快干活儿吧。
甲对，跟着他干，他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乙他扛锄。
甲我也扛锄。
乙他上山。
甲我也上山。
乙他锄地。
甲我也锄地。
乙他一个上午没停。
甲我也一个上午……
乙没停。
甲去一棵树后边三次。
乙干什么去？
甲方便方便。
乙好嘛！
甲这第一天还凑合，第二天我就不行了。
乙怎么？
甲他起床，我刚睡着；他下地，我没人叫；他干完活儿，我也不知道；他回了家，我还“哎哟”直叫。
乙你“哎哟”什么呀？
甲我腰酸腿疼呗。
乙没锻炼过嘛！
甲休息了一天，第三天缓过来了。我一想，咱锻炼也锻炼了，跟张富贵也一块儿劳动了，开始画吧。
乙这就画啦。
甲张富贵这天早上没出去，我请他坐下来，我坐在他对面，打开画箱，拿出画笔……
乙那就画吧！
甲还是画不成。
乙为什么？
甲他“闲不住”呀！我刚铺上画纸，削铅笔这工夫，他说：“魏同志，你先削着，我到地里瞧瞧去。”
乙到地里瞧瞧去？
甲他到地里转了个圈儿，看看活儿安排得怎么样。
乙真能抓时间。
甲一个多钟头才回来。
乙这回可以画了。
甲还是画不成，我这手直哆嗦。
乙那是紧张的。
甲我要稍微定定神。
乙定吧。
甲“魏同志，你先定着，我到场上瞧瞧。”
乙又干什么去了？
甲场上垛麦子去了。
乙嘿，一会儿都闲不住。
甲又一个多钟头。
乙这回可以画了吧？还是画不成。我得观察他一会儿，抓住他的特点吧？“魏同志，你先抓着，我队里瞧瞧。”
乙嗐！他都走了，你还抓什么呀！
甲我抓瞎呗！我一看这样不行，就使了个缓军计，让他一步也走不了。
乙什么办法？
甲他一坐在那，我一边画，一边跟他聊天儿。
乙这办法不错，可聊什么呢？
甲没题目，想什么说什么，主要是为了画画儿。
乙那就聊吧。
甲“张富贵同志，我还忘了问您了，您贵姓？”
乙有这么问的嘛！
甲“您这大队搞得多好啊！对了，还喂了不少的奶羊了。像您这的小公羊，一天能挤多少牛奶？”
乙羊挤牛奶？还是公羊？这是中国话嘛！
甲是不像话呀！干脆跟他聊聊画儿：“张富贵同志，您看行不行？”“行，没什么问题，你就甭管了。”“我怕完不成任务呀。”“没关系，你走后，我再多干会儿，就补回来了。”“您看底下是不是粗了？”“粗好，粪肥上得足。”“不是，我看好像矮点儿。”“这庄稼长不高。”“这样可不太均匀。”“刚种都是这样，一间苗儿就好了。”“嗐！我说是我这张画！”“是话，你的话我句句都懂。”
乙全乱了。
甲我们俩说不到一块儿去。
乙是呀，你关心的是画画儿，他关心的是农业生产。
甲甭管怎么样，就这样一边画一边聊，轮廓算勾出来了。
乙那就好办了。
甲不好办了，怎么看是怎么不像。
乙为什么？
甲我把眼睛画脸外头来了。
乙你会画画儿吗？
甲这不能怨我呀！
乙不怨你怨谁？
甲怨张富贵闲不住。
乙他不是坐下来让你画了吗？
甲他是坐下来了，可是那眼珠儿老转。
乙那是想事了。
甲我拿着画笔追他的眼珠儿……哎……噌……画脸外头来了……
乙那还行？重新画吧！
甲画不了啦。
乙张富贵同志又走了？
甲倒是没走，可我越画越不敢下笔。
乙可惜你还是画家！怎么画人物，连我都知道一点儿：画脑袋是横三竖五，全身是立七坐五蹲三半。
甲哦？横三是什么意思？
乙画人的规矩呀，脑袋横着分三半，上面是额头，中间画鼻子、眼睛，下面画嘴。
甲竖五呢？
乙竖着分五半，五个眼睛那么宽。
甲立七？
乙全身立着画，七个脑袋那么长。
甲坐五？
乙坐着画，五个脑袋那么长。
甲蹲三半？
乙蹲着画，三个半脑袋长。
甲要是趴着呢？
乙那……有趴着画像的嘛！
甲你说的是画人的一般规律。画张富贵可不那么容易。
乙为什么？
甲画英雄，就要把人物的英雄形象生动地表现出来。
乙那有什么困难？
甲张富贵这张脸就不好画。
乙怎么呢？
甲张富贵从小就受苦，十三岁起，给地主放牛种地，吃不饱穿不暖。1948年，家乡解放，彻底翻身，做了新社会的主人。他想想过去，看看今天，浑身是劲儿，一心要以劳动报答党的恩情，拼命干活儿。他虽然饱经风霜，但总是露出幸福的笑脸。你说这张脸怎么画？上什么颜色？
乙那还能上什么颜色？肉皮儿都是黄的。
甲你去看看，张富贵是一副黑脸膛。
乙那就再加点儿黑。
甲但又透着红。
乙那就再抹点儿红。
甲红里还衬着紫。
乙再涂点儿紫。
甲我是画张富贵呀，还是画窦尔敦？
乙别说，是不好画。
甲张富贵一抬头，你看那脸膛，跟铁铸的一样。你当画你哪，人家铁铸的。
乙我呢？
甲面捏的。
乙面人儿哪？你甭拿我跟英雄比。
甲你说我怎么画？
乙那你就画容易的地方，画眼睛。
甲眼睛更不好画了，古人曾经说过……
乙古人？
甲晋朝大画家顾恺之就认为：传神写照，妙在阿堵。
乙什么意思？
甲也就是说，眼睛画好，人物才能传神。
乙噢，这么重要。
甲也就是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乙嚯！
甲也就是说，眼睛乃五官之首。
乙有道理。
甲也就是说，眼睛在鼻子上边。
乙这不废话嘛！
甲从顾恺之的这句名言里，可以看出眼睛之重要。何况张富贵这双眼睛又和别人不一样。
乙他这眼睛又有什么特殊的？
甲张富贵同志能看到：干部参加劳动，才能深入群众，及时宣传党的方针政策，更好地执行党的方针政策。你看人家这眼睛，看得多高。我怎么画？
乙他看得高，那你就画他那眼珠儿朝上。
甲朝上？可是张富贵同志又能看到：干部和群众一起劳动，才能在思想上，感情上，生活上和社员打成一片，才不会蜕化变质，才能真心地和群众亲如手足，团结无间。眼睛光朝上行吗？
乙不行。那就画眼珠儿朝下。
甲朝下？张富贵同志又能看到：干部不是单纯为劳动而劳动，而要通过劳动才能看到，听到，做到，说到，才能正确地指导生产，才能不犯主观主义，才能更好地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朝下行吗？
乙那就朝前啦！
甲又朝前啦！可是张富贵同志又能看到：今天的干部不是特殊阶层，劳动人民不劳动就是忘本，就要变质，所以张富贵同志经常回头看，过去如何受苦。眼珠儿光朝前行吗？
乙那还是眼珠儿朝后。
甲你怎么就胡出主意呢？
乙张富贵同志这双眼睛这么难画，你就先别画眼睛，画手。
甲画手？更不好画了。
乙你怎么哪儿都不好画呢？
甲画家说得好：画山难画山高，画树难画树梢，画虎难画虎走，画人最难画手。
乙是这样。
甲再说啦，张富贵的这双手又和一般人的手不一样。
乙怎么不一样？
甲他是一双勤劳的手，什么都能干：耕、种、锄、耪、收、打、扬场，推碾子，割麦子，喂牲口，修地堰，盖房，打井，推车，刨地，挑水，浇地，修枝，追肥，拔草，抬土，送粪，扶耧，他是样样精通。
乙这双手什么都行！
甲不仅是全行，而且力量大。他们村棒小伙子，俩也顶不上他一个。
乙要是我这样的？
甲一串儿都不行。
乙到我这论串了，糖葫芦。
甲挖土方，别人一天挖三方。
乙张富贵呢？
甲一天挖七方。
乙多一半还多。
甲翻地，别人一天二分半。
乙他呢？
甲七分。割草，别人一天三百斤。
乙他呢？
甲一千来斤。别人推车送粪一天十一趟。
乙他呢？
甲四十三趟。
乙嚯！
甲别人锄地一亩八。
乙他？
甲四亩九。别人干活儿两只手。
乙他？
甲也两只手。
乙我当到手这也多呢！
甲虽然都是两只手，可是效率就是不一样。你说他这双手怎么画？
乙你呀，是不好画的都别画，除了脸膛，眼睛，手之外，画别的。
甲张富贵同志哪一部分都有丰富的内容，都不好表现。
乙不！张富贵同志今年多大岁数？
甲51岁。
乙他一定有抬头纹吧？
甲不但有，而且很多。
乙对呀，画他的抬头纹。
甲不好表现他的足智多谋。
乙那你画他的鼻子。
甲他政治嗅觉灵敏，不好画。
乙那你画他的耳朵。
甲他善于听取别人的意见。
乙那……这脑袋上没什么了。
甲根本就没法儿画。
乙对，你画他肩膀。
甲他的双肩可以挑起千斤重担。
乙你画他的腰。
甲在大风大浪面前他的腰杆儿最直。
乙画他的腿。
甲坚决走集体化道路。
乙画他的脚。
甲站稳立场。
乙真的哪儿也不好画。
甲要表现英雄内在的东西，可不容易。
乙这么说，你就画不成了？
甲不，画成了。
乙画成啦？怎么画的？
甲第二天早上，我扔下了画笔，跟他走。
乙上哪儿？
甲他上哪儿我上哪儿，他干什么我干什么。
乙他上山。
甲我上山。
乙他拔草。
甲我拔苗儿。
乙好嘛，人家拔草你拔苗儿啊？
甲哪个是草哪个是苗儿我分不清。
乙你还是干不了啊！
甲第二天再上山。
乙他锄地。
甲我锄地。
乙他拔草。
甲我拔草。
乙他挑水。
甲我捞桶。
乙干吗捞桶啊？
甲我打水，桶给掉井里了。还是张富贵给捞上来的。
乙我说你干不了是不？
甲第三天再上山。
乙他锄地。
甲我锄地。
乙他拔草。
甲我拔草。
乙他挑水。
甲我挑水。
乙他推车。
甲我坐车。
乙你怎么坐上啦？
甲我都累趴下了。
乙还是不行吧？
甲再上山。
乙还上山啊？
甲不锻炼好，誓不罢休！
乙好！
甲这回一连气上山干了俩礼拜，才又打开画箱，拿出画笔……
乙这才画好。
甲又画坏了。
乙又坏了？这回没辙了。
甲不！有辙！不画好，誓不罢休！
乙好！
甲第二天再上山，他锄地，我锄地；他拔草，我拔草；他挑水，我挑水；他推车……
乙你坐车。
甲我也推车。这回又干了一个月，又打开画箱，拿起画笔。
乙又画坏啦？
甲不！画好了。
乙好嘛，吓我一跳。你这张画儿画好可不容易啊，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啦！这才是深入生活，也算是完成任务了。
甲不， 离完成任务还早哪！
乙怎么呢？
甲第二天再上山，他锄地，我锄地；他拔草，我拔草；他挑水，我挑水；他推车，我推车。第三天上山，他锄地，我锄地；他拔草，我拔草；他挑水，我挑水；他推车，我推车。第四天上山，他锄地，我锄地……
乙你没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