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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亮表演相声作品集（下）》魏文亮 天津教育出版社 2009-04
之一 教授夫人
甲对口相声都是俩人说。
乙噢，一个人说的那是单口儿。
甲甲、乙二人之间的合作非常重要。
乙应该是旗鼓相当。
甲不对，还得说是乙重要，乙，术语叫捧哏的，也就是站在您这个位置的人重要。
乙您太谦虚了。
甲不是谦虚，有许多实际的例子可以说明这点。
乙是啊？那你说说。
甲相声演员有个姜昆，你知道吧？
乙那是一颗新星。
甲我问问你，姜昆是怎么红起来的？
乙这还真说不清楚。
甲那是因为有李文华给捧哏，李文华老师幽默、含蓄、风趣、滑稽，是他把姜昆给捧起来了，姜昆成明星了。
乙这么说也有道理。
甲还有了，高英培。
乙那是咱天津培养出来的相声名家。
甲他怎么红的？
乙不知道。
甲那是范振钰给他捧哏的力量，范振钰站在舞台上严肃认真，一丝不苟，把高英培捧红了，成了相声名家。
乙这话也对。
甲常宝霆怎么红的？
乙那是因为有白全福捧哏。
甲对喽，白全福那小老头儿多精神，多大能耐，把常宝霆捧红了，成著名演员了。
乙这么一说，捧哏的作用还是真不小。
甲为什么这么多年，我就红不了呢？我倒霉就倒在你身上了。
乙啊？拐我这来了。
甲你瞧瞧你这副相貌就破坏了安定团结，要是在意大利，非拿你当恐怖分子不可。再看你这身条儿，削了膘儿出售都没人要。
乙打住！
甲别吓着我。
乙你自己没能耐，尽怪别人，我孟祥光给你捧哏，就屈着才了。咱让各位看看，我孟祥光，标准的美男子，《红楼梦》请我演贾宝玉，我都没去。
甲那是你没做好鞋。
乙我嫌贾宝玉脂粉气太浓，咱得演那男子汉大丈夫的戏。你瞧咱这一举一动，潇洒大方。嗯！啊！听这声音，醇厚优美。跟你说实在的，山口百惠向我求爱，我都没答应她。
甲当心三浦友和揍你！
乙日本那么多叫山口百惠的了，我知道是哪个？
甲也许是个老头儿。
乙所以咱没答应她，不能冒这个险。
甲要能说出这种话来，你这脸皮也算不薄了。
乙我还不是跟你吹，我是电影、电视剧、舞台剧三栖明星，艺术界个人全能第一名。你说是悲剧、喜剧、正剧、闹剧，我全能演。你说是故事片、生活片、武打片、古装片，不是吹，连动画片我都拍过。
甲能演动画片，你这能耐太大了！
乙我给拍过，当过导演，配过音。戏曲方面，京剧、评剧、梆子、越剧、昆曲、豫剧、黄梅戏，连花鼓戏我都行。李谷一唱的《刘海砍柴》就是我给她辅导的。（唱）“刘海哥，我的那个夫……”
甲留神！别闪了腰！
乙闪不了，别看胖，咱有功夫，三张桌子加一把椅子，戏曲界叫“三张半”，咱上去就能往下翻。不信我给你露一回……
甲等会儿！我先叫救护车准备着。
乙上次我在保定演过。
甲我听说了，翻是翻下来了，可找不着你了。你愣把台板砸了个大窟窿，跑台板底下去了。剧场的经理让你赔偿损失，修理台板。对吧？
乙看这意思，你是不服气。这样，你出个题目，咱俩随便演一回，什么戏都可以。
甲好啊，咱俩演一回爱情剧。
乙这……行！我来那男的。
甲你着什么急呀？
乙演小生我拿手，英俊小生。
甲就你呀？
乙那是。演小生主要是有男子汉的气质，让那些奶油小生靠边站吧！
甲奶油的靠边站，该巧克力的了。好，你演男主角。
乙谁是我对象？
甲对象干什么？
乙我好谈恋爱呀！
甲不是对象。
乙那……谁是我情人？
甲这里也没情人。
乙那，到底谁爱我，我爱谁去？
甲你嚷嚷什么？
乙我急于展示我谈恋爱为的才华，有年头没谈那玩意儿了，这回我可得过过瘾。
甲你还得瘾会儿，这回咱演的是一对中年夫妇。
乙中年也行，我演男的。
甲没问题。咱要演的是我们街坊的一段真事儿，男的是大学教授。
乙凭我这风度，演教授没问题。
甲又是专家，学者。
乙我行，气质好。
甲男的去外国讲学了。
乙我会外国话：OK、古得毛尼、三由那啦、八嘎亚路……
甲别起哄，等我介绍完了。你到国外讲学，一去就是四年。
乙时间够长的。
甲你去的地方是尼加拉瓜。
乙哪儿？
甲尼加拉瓜。
乙我知道哈密瓜。
甲嗐！尼加拉瓜在南美洲。
乙好，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儿。为了演戏，也能去趟尼……哈密瓜。
甲还是哈密瓜！你现在已经回来了。
乙回来了好，我中国话说得最好。
甲这不废话嘛！你完成了任务载誉归来，在首都机场，你走下波音747的舷梯，往机场护栏外一看，有的手拿鲜花，有的举着小牌儿，都在等待着自己的亲人。在人群中，你一眼就看见了她。
乙谁？
甲尊夫人。
乙我的老婆子。
甲你现在是教授、专家，说话要文雅一点。
乙那行。
甲这对儿离别了四年的夫妇要述述衷肠。
乙应该。把台词儿给我。
甲没有。要根据情节，即兴创作，全靠个人发挥。你行吗？不行就换个人。
乙你还甭战火，我是编剧、导演、演员都能来着，嘿嘿，全才！
甲好啊，那就开始吧。
乙谁演我那口子？
甲我呀！
乙我这命算苦到家了，演戏都赶不上一个漂亮姐儿。
甲你就凑合点儿吧！
乙哎，要说我这角色也不错，大学教授在国外玩了四年，又回来了……
甲嗬！教授上国外玩去了？这么大人敢情是个淘孩子。你去讲学那是很辛苦的事，光惦着玩儿能当教授、专家？外国人那么傻，请一帮孩子去讲学？告诉你，这个人物是个艰苦奋斗型的，是拼搏式的，懂吗？
乙懂了。
甲先说说你的感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乙你就放心吧，咱就直接演，没错儿。我知道，在国外工作、生活是很紧张的，生活节奏快，竞争性强，一个专家又要讲学又要学习、交流，工作了四年，要克服多少困难啊！哈密瓜……不，尼加拉瓜那地方，连烤羊肉串都没卖的，多苦啊！这时候飞机进入了祖国的领空，空中小姐向我们这些海外归来的赤子传达了这个喜讯，看看祖国的天空是那么的辽阔，瞧瞧祖国的大地是那么的温暖……哎，这词儿还行吧？
甲可以，演下去。
乙祖国的亲人是那么亲切，祖国的语言是那么好懂……
甲啊？
乙是那么好听。当飞进首都机场时，我的心跳加速了，我盼望着她来接我，四年没见面了，我老婆子也不知道什么模样了……不行，得换个文雅点的词儿，我媳妇儿……还不行。我妻子，对，妻子这词儿好。她一定还是那么温柔，那么稳重，那么纯洁，那么俏丽。她一定来接我的，啊，她来了，噢，亲爱的……
甲别动！举起手来！
乙我碰上绑架的了。
甲你想干什么？
乙拥抱、接吻啊！
甲黄色动作，咱这没这镜头。
乙两口子四年没见面了，连拥抱、接吻都不许？
甲咱没这种习惯，放在幕后处理。
乙少见多怪，在公园里，我看见好多回了，俩人抱着在那儿啃。
甲那是引进项目，不是国产的。
乙咱也时髦一把行不行？
甲不行，教授今年多大岁数？
乙二十六七。
甲有这么年轻的教授吗？
乙三十一二。
甲你这模样像吗？
乙三十六七，怎么样？
甲别对付，今年58。
乙这么大岁数？
甲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乙那……我的那位夫人、娘子今年多大？
甲75。
乙我还是小女婿。
甲57。
乙我说呢，这还差不多，差一岁，般配。
甲都这个岁数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拥抱、接吻？也太不符合国情了。
乙那是艳点儿了。咱就握握手吧。
甲一定要正经点儿。
乙可以。同志，你好，最近你们那增产节约怎么样？你写入党申请书了吗？
甲你该找谁找谁去吧！老两口子四年没见面了，见了面先上堂政治课？
乙我演不了了，怎么都不对。
甲你得认真体会一下人物感情，这两口子是相敬如宾，相依为命，相濡以沫。一别四年，又盼着妻子来接，又怕妻子辛苦，四年没见面虽然不是朝思暮想，却也是日夜挂念妻子的生活、身体，更感觉到自己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职责。这个时候你的感情是复杂的，内心是矛盾的，表情是刻板的，语言是呆滞的。
乙你给我找个大夫看看好吗？让你说得我见傻。
甲你以为跟我演戏就那么容易？难度大着了。
乙说了半天你可光折腾我了，你一句台词还没露了。
甲只要你的感情对了，我这台词就如小溪流水，连绵不断，保证是一鸣惊人。
乙好，再来。你看，你怎么来接我？我这不马上就到家了吗？还劳累你跑这一趟。咱们走吧。
甲别挎着，这岁数儿，稍微搀扶一点儿就行了。
乙四年了，说话也快，转眼之间我不就回来了嘛！可说慢也慢，我在外边很想家，更想你。你——想——我——吗？
甲（倒山东方言）咋能不想啊！
乙我这夫人怎么这个味儿？
甲好几十年了，俺就是这个味儿，改不了了。
乙敢情我这位夫人还是个老呔儿。
甲哟，你怎么又叫俺老呔儿了？你这口音才改了几年？过去你说话不也是这个调儿的？
乙这么一说，我也是个老呔儿。
甲甭说你，连你爹你爷爷都是老呔儿。不信刨开咱两家的祖坟看一看，没有一个不是老呔儿的。
乙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回事？
甲你呀，人多大，忘性多大。你小名儿叫小狗子，俺小名儿叫二丫头，想起来了吗？
乙嗯，想起来了。
甲想起来就好。说说，你小名叫什么？
乙算了， 都这么大岁数儿了， 就别提小名儿了。
甲人啊，不能忘了过去，树有根，水有源，发财致富不能忘了想当年。乍穿新鞋该抬脚，发财不认识老乡亲了，咱可不是那号子人。
乙对，人不能没良心。
甲不过现在都这个岁数儿了，也别老叫小名儿了。特别是你们这做学问的，名片可别印上小名儿。
乙甭嘱咐，我知道。
甲俺怕你给外国人讲课的时候，不留神给吐噜出来。
乙吐噜不出去，这是绝密。
甲对，内外有别。
乙词儿还会得不少。
甲你算说对了，俺这大半辈子就爱学个新名词儿，总怕追不上你这个大学教授。可要是说到根儿上，年轻的时候可是你追的俺哪。俺们家里人一开始不同意，说你长得丑，像个丑八怪。俺说长得漂亮能顶个白面馒头吃？他再丑，我喜欢，情人眼里出西施，你们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俺那一块儿姐妹们都撇嘴儿，说俺一朵鲜花插在臭狗屎上了。你说这是拿你比啥呢！
乙咱还是换个话题吧。
甲凭什么要换？他有来言，咱有去语。我说你们看着生气？这叫有钱难买乐意。你们说我是鲜花，他是狗屎，正好，臭狗屎肥性壮，鲜花才能长得旺。这叫变废为宝，良性循环。我这个词儿用得对吧？
乙你就别问我啦！
甲你看，咱俩说闲话，俺不问你问谁去？
乙你不会问点儿别的？
甲问啥呢？
乙我得知道你想问啥。
甲说了这半天话了，你也该问问俺哩，啥时候来的？渴不渴？饿不饿？累不累？你四年没回来，俺怀上没有……
乙啊？
甲这个别问。问问家里怎么样了，等等。你可倒好，俺说话，你应付着，是不是出国这几年学坏了？看上外国娘们儿了？
乙嗐！咱能干那事嘛！
甲就是，外国人说话你也听不明白，哪有俺这话中听。
乙还是家乡的语言最亲。
甲对喽，你也不是那号子人。告诉你，俺们村儿里的老牛子招工招到城里去了，可牛气了，当个工会小组长，硬说成大干部了。俺跟着你这么多年，多少也懂点儿，俺心里说甭吹牛，工会小组长不就管敛个会费，发个电影票嘛！后来这个家伙闹闹腾腾的，非要换个老婆。俺就想这是咋地了？刚当个工会小组长就要换老婆，这要是当上了工会委员，不得换个爹？
乙换爹有什么用啊！
甲爹比老婆辈儿大啊！还有一个说相声的，脑袋长得跟紫菜头一样，老冲着人家山口百惠的相片儿嘿嘿乐。也不怕得了单相思！
乙这是说我了。
甲老头子你可别多心，你可不是那号人。你大学毕业调北京那阵子，俺可有点儿担心，听人家说，地位变了，心就得变。俺可犯嘀咕了：这回坏了，人家进北京了，有那么多的洋学生，这回非把俺给甩了不成。愁得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乡亲们都劝我找你去。俺想了好几天，这才想通了。
乙想通什么了？
甲是儿不死，是财不散。
乙咱别这么逗好不好？
甲没逗，俺就是这么想的。你要真变了心，俺能有啥辙？俺哭着喊着求你去？那不太没志气了吗？没想到放暑假的时候你接俺来了，叫俺上北京住着去，可把俺给乐坏了，这可真是养儿也得济，养女也沾光啊！
乙这都什么比喻啊！
甲怎么啦？这句话是俺娘说的，你那趟不是接俺跟俺娘一块儿去的吗？你不记得了？
乙记得，记得。
甲俺娘说：二丫头，你自己去吧。人家小狗子在大学里人模狗样的，咱们这土里土气的别给孩子丢了脸。乡亲们都说有的大学生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丈母娘。他还惦记着咱娘们儿就不错了。二丫头你就放心地去吧，你有眼力，没选错人。到那好好跟人家过日子，多照顾点儿小狗子，他那个活儿费脑子。路上多带点儿吃的，别饿着。家里有的是咸鸡蛋，你多煮点儿，让他装上……
乙我搁手里拿着吧！
甲俺娘疼你，让你装上带着路上吃。当时俺这心里就别提多难受了，跟你见面了，又得丢下俺娘。
乙你疼我，也疼娘，两头难舍啊。
甲俺哭了，俺说娘啊，小时候你教给俺“大公鸡，尾巴长，娶了媳妇儿忘了娘”。俺可好，这是嫁了汉子忘了娘。娘，我会常回家看看您，（唱）娘啊，儿走后，您老人家莫悲伤……
乙我媳妇儿还能唱。
甲能唱，唱得可好呢！你记得那年俺刚到你们学校，正赶上你们开联欢会，大家拍巴掌非让俺唱一段儿，其实俺啊，可害臊呢，又怕给你丢了脸，叫人家看着俺小家子气，摆不上桌面儿。可是俺一狠心一跺脚，还真唱上了（唱吕剧《李二嫂改嫁》）。
乙好嘛，刚到北京就要改嫁。
甲俺唱完了，大伙儿跳上舞了。哎呀，头一回见那场面，可臊死人哪！男的女的手拉着手，还搂着腰，磨磨蹭蹭的，这是干啥呀！臊得俺赶紧把眼挡上了。嘿，你瞧那一男一女还能转圈儿呢。
乙你不是用手挡着眼了吗？
甲手指头有个缝儿。
乙还是想看哪！
甲觉着新鲜。可是俺又纳闷儿，这帮子人又拉手又搂着的，还不关上点儿灯。
乙那不能关灯！
甲你记性可真好，当时你就是这么跟俺说的：那不能关灯。俺说咱俩亲热可都是关了灯的。
乙这是两回事。
甲回家你非要教俺跳舞，俺说关了灯俺才学呢。后来，你还领着俺逛故宫，天安门，去北海，上动物园。那动物园里的动物可真多，头一回看那个狗熊俺真纳闷儿，俺说：你这个人真狠，咋把你兄弟锁那里头，不让出来呢！
乙有这么玩笑的吗？
甲年轻的时候都爱逗呗！你还说俺小名儿叫二丫头，刚到北京的时候，你说这个地方男的叫女的都是把名字的一个字重复一下，俺就听你的呗！打那开始，你就管俺叫“丫丫”了。后来又跟俺说，你在北京住了，干脆就叫北京丫（鸭）吧。直到你领着俺去“全聚德”，俺才知道，敢情北京鸭都是烤着吃的。吓得俺连那顿饭都没吃好，总怕人家把俺给烤了。
乙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甲你让俺留在北京住，俺可不愿意一天到晚老待着，俺说俺家里还有老娘，俺也不愿意离开（唱）生我养我的那土地……
乙行啦！我知道你嗓子好，别显摆了，光说吧。
甲当时你还不同意呢，幸亏俺回乡了，要不那场“文化大革命”，遣送你都没地方去。
乙这个地方你留后眼了。
甲你落实了政策，还叫俺往城里搬。俺说你这个人记吃不记打呀，下次再挨斗咋办？
乙那日子不会再有了，放心吧，亲爱的。
甲嘘！这句话等着没人的时候再叫。
乙我在外边给你写信，开头不都是这么写的。
甲亲爱的丫丫……还提了，这么大岁数儿老没正经。你那信我可一次也没给人看过。
乙家信有随便给人看的吗？
甲上次有个记者采访俺，非要看你的信不可，俺就是不给他看。
乙记者采访你？什么事？
甲嘿嘿，俺不告诉你。
乙记者采访你是好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甲俺不愿意让你跟着操心，着急。
乙我操心，着急也是应该的。
甲你要是着急，俺就不说了。
乙你说吧，我不着急。
甲俺又养了娃子了。
乙什么？
甲你看你急了不是。
乙我出国四年，你真养娃子啦？
甲俺在家没事干，可不养娃子玩呗！
乙那是玩啊？
甲要说也是累点儿，可俺不在乎。
乙你不在乎，我在乎！
甲你不叫养，俺下次不养了不就完了嘛！干啥着这么大急呀。
乙我能不着急吗？我不在家，你……嗐！
甲俺一不坑人，二不害人，养点儿鸡娃子，支援了国家又富了自己。咋地了？
乙鸡娃子？
甲咋啦？俺养鸡娃子在县里可出了名，连县长都表扬俺了，这几年俺靠养鸡娃子存了好几万，准备给你搞科学研究用。
乙嗬！你倒是说明白了。
甲俺哪点儿没说明白？
乙你养鸡娃子，干吗还怕我着急？
甲你疼俺，不让俺干活儿，俺没听你的话，还不怕你着急？
乙你养鸡娃子，我操什么心呀？
甲你回家一看办了那么大的养鸡场，你能让俺一个人受累吗？你要是跟着操心，那科学研究还搞不搞？
乙那……你也不能把鸡娃子说成娃子啊！
甲俺看惯了，俺看那小东西比娃子还亲呢！
乙你叫雏鸡儿不行吗？
甲俺叫啥？
乙雏鸡儿。
甲不叫丫丫，改雏鸡儿啦？
乙嗐！
之二 天长地久
乙刚才那两口子走了。
甲现在我们两口子来了。
乙怎么还是两口子？
甲你一口子，我一口子，加在一起，两口子。
乙不对，那叫两个人。
甲不行， 就得是两口子。
乙怎么呢？
甲今天咱们演的都是婚姻、恋爱内容的节目，所以咱们俩还得扮演两口子。
乙今天我算躲不开你了。
甲千里姻缘一线牵嘛！
乙反正是一根线儿上拴俩蚂蚱，咱俩谁也跑不了。行，接着演，我演男的。
甲正好，我还犯愁怕你演不了女的了。这次女主角难度大。
乙你要这么说，我就演女的。
甲不行！不行！就你这身材……
乙我侧点儿身子就苗条了。
甲你这门脸儿也差点儿。
乙我刷上油漆就好看了——你说的这是盖房子！像我这样有高度艺术修养的人，只要进入了角色，观众就忘了演员本来的相貌。你瞧这个——嫣然一笑，怎么样？俊吗？
甲带小孩儿的同志留神，别让他吓着。
乙你放心，告诉孩子我不咬人。
甲这好，孩子得不了狂犬病。
乙嗬！
甲你决心演女主角了？
乙当然了，哪个难我演哪个。
甲行。这回演的还是我们街坊的事。
乙你先说说是什么内容。
甲难度太大，怕你演不了。
乙你放心，没问题，上至王母娘娘，下至马路边儿卖野药的，只要是妇女，我就能演。
甲那好，我先介绍介绍这个女人的情况，能演你就演，不能演也别勉强。
乙这叫什么话？我演定了！
甲我说的这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两口子都是工人，男的38岁，女的36岁，俩人1974年结婚，1976年有了一个小孩儿。结婚以后，女的勤俭持家，孝敬老人。
乙这个角色符合我的性格，通情达理。
甲对待丈夫温柔体贴。
乙这是我们女性的共同特点。
甲说话没着过急。
乙我就是慢性子。
甲办事没走过板儿。
乙咱从来都是规规矩矩。
甲跟街坊四邻没红过脸。
乙我的人缘就是好。
甲她管家务，不论碰上多大的困难，都不让老人、丈夫知道。
乙撒多大谎我都不带眨巴眼的。
甲瞎话精！
乙不让别人知道就得撒谎。
甲有困难自己承担，这是一种美德。
乙这种美德我有，现在就体现出来了，这么难的角色我演。
甲她虽然是个普通的女工，但是勤学好问，广览博通，能歌善舞。
乙这点儿像我。
甲她不但心灵美，而且外表美，三十多岁的人，不用修饰，看上去也就像二十六七的。
乙这更像我了。
甲不用浓妆艳服，天生的俊俏。普通的工作服穿在她的身上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乙嗬！这简直就是我呀！
甲长得漂亮，人都躺在床板儿上了，看上去还是那么恬静，那么甜蜜……
乙打住！躺在床板儿上是怎么回事？
甲女的死了。
乙啊？死了还让我演啊？
甲说老实话，死的我都怕你演不好。
乙换换吧，我还是演男的，你来演那死的吧。
甲男的台词可多。
乙我不怕累。
甲男的心情可特别悲痛。
乙我会。
甲好，咱们先试试。开始。
乙媳妇儿啊媳妇儿，这么好的媳妇儿死了，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媳妇儿……
甲请节哀。
乙我节不住啦，媳妇儿呀……
甲别哭了！你被解雇了！
乙解雇了？怎么不要我了？
甲你不合格。
乙我卖这么大的力气，还不合格？
甲你这不叫哭，叫嚎。古人讲：临穴频抚棺，至哀反无泪。悲痛到了极点反而倒哭不出来了。
乙行，现在我就休克了。
甲这些位就是欣赏僵尸来的。
乙那多对不起人哪？
甲有一个僵尸就行了，还是我演男的吧。
乙亲爱的观众，实在对不起您，为了您欣赏好节目，现在我不得不死了。
甲哪这么多废话？你快死吧。
乙这还有催的。
甲你死了，观众才能看咱们的演出啊。
乙唉！没办法，我只好死了。
甲您看多像，这才显示出孟祥光的艺术才华来。
乙我就能演死鬼。
甲别说话，说话就失真了。
乙你倒是快演啊！
甲好，开始了。祥光。
乙哎！
甲你怎么答应啊？
乙你叫我，我能不答应嘛。
甲这女的名字叫祥光。
乙瞧这寸劲儿，跟我一样。
甲你在床板上躺着，火化车在外边停着……
乙不演了， 不演了！ 这么个大活人真给烧了？
甲那多费电。这是演戏，交待场景。你怎么又说话了？这个人没记性，来个记号儿吧，给你蒙上点儿就好了（给乙蒙上头）。你这个演员就是没有台词儿。看得出来，这间不大的小屋是女主人生前精心布置的，淡青色的窗帘白纱做衬，透着那么幽雅。墙上挂着两幅国画，一幅山水画，一幅仕女图。梳妆台兼着写字台用，脂粉香水少了些，更多的是书籍文具，一盆小文竹青翠欲滴……
乙啊嚏！
甲怎么还打喷嚏？
乙捂的。
甲有死人打喷嚏的吗？
乙我也不愿意，坚持不住了。
甲要挺住，得跟真死了一样。
乙行！
甲现在屋里有点儿凌乱，梳妆台中央摆着死者放大的遗像。像照得很漂亮，用黑纱圈起来，显得庄严肃穆。遗像前摆着用鲜花儿做成的小花圈，这是她丈夫亲手做成献给她的。孩子还小，躲在旮旯闷闷地坐着。他不知道家里发生了多大的不幸，男的红肿的双眼没有光彩，没有泪水，他的神经已经麻木了。亲朋好友都默默无言，仿佛等待着什么。突然间，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车来了！”
乙嗯，我快熬出来了。
甲人已经死了三天了，在屋里停着，感觉她还没有死，好像老有一线希望。可她马上要离开了，男的这才如梦初醒。他们有过共同的欢乐，共同的艰辛，生离死别是人之间最大的憾事，一刹那把两个人的经历全想起来了。
乙快点儿吧！受不了，太热！
甲事先跟你说了，这个角色难度大，你非要演。这就嫌热了？一会儿进火化炉怎么办？
乙真烧啊？
甲现在你还得坚持会儿。
乙你快点儿行吗？
甲可以。一个男子汉多么沉重的打击也能顶住，多么悲痛的感情也能控制。这个时候他的头脑反倒冷静点儿了，他跟一个朋友说：“你先招待开火化车的师傅歇会儿，让师傅喝口水。你跟人家说几句好话，请人家稍微再等会儿，我再看看你嫂子（撩开蒙在乙头上的布）。哎，夫妻了一场……对了，兄弟，带盒儿好烟去，要不时间耽误长了，人家不愿意。”
乙我可喘口气了。
甲不许说话！唉，真想不到你走得那么快。过去上班的时候你总是提前半个小时从家走，说是怕迟到。现在你忙的是什么，那边用不着签到，也不发奖金。日子好过了，你倒不过了，扔下我们自己走了。有人说你是没有富贵的命，他们哪知道你是操劳过度啊！为了这个家你是拼死拼活地挣啊！谁也别怨，就怨我没能耐，才连累你这么早的就走了。从咱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你可考虑好了，我每个月就挣三百六十八大毛。你笑了，说：好，门当户对，我也是二级工，咱俩加在一起就顶个四级工。再说往后还能调级了。谁知道我竟当了十三年的二级工。谈恋爱哪有不逛公园，看电影，下饭馆儿，吃冷食的？可我们一次都没去过。我一提去看电影，你就说：一天才挣一块多钱，将来还得过日子了，不去看了。咱就看过一次电影，还是“三八”妇女节你们单位发的票。下饭馆儿更别提，一提你就说：等你调级再说吧。我实在过意不去了，我说请你一顿风味小吃吧，咱们到“万顺成”去吃锅巴菜，花钱也不多。你倒是同意了，可是咱们去晚了，锅巴没了，光剩卤子了。
乙我从小就爱吃藕粉。
甲那是藕粉吗？那是团粉。我说我真对不起你，挣得少，家里还有个没工作的老娘。你说别说傻话了，谁也不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你娘就是我娘，两口子做饭要生一个炉子，三口人也生一个炉子。买两毛钱的肉炒菜，两个人都够了，仨人也可以，多添一双筷子算不了什么，咱们也有老的时候。你对我娘真好，比亲闺女还亲，总是妈妈长妈妈短地叫着，下班总给老太太捎点儿零食回来。咱俩的工资加在一起才七十二块六，也买不了太贵的东西。有一次你买了一包炒果仁，老娘没牙嚼不了，你用擀面棍儿给擀成了面儿，乐得老太太闭不上嘴，逢人便说媳妇儿比儿子好。对呀，我哪有你那么细心，那么耐心。老太太临死的时候正赶上你上中班，我看她不行了，就说：娘，您就放心去吧。可是娘摇了摇头。我说您是不是等祥光啊？娘就点了点头。等你回来了，老太太用头点了点头枕头底下，你就掏出一个小布包来，老太太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我以为老太太留下的小布包里是她存的体己钱了，打开一看，敢情是肉票、布票、棉花票。你看见了就哭得死去活来。你说娘死了还惦着咱的生活了，知道你嘴馋，存了好几个月的肉票。祥光啊，你说咱娘这样，你不也是这样嘛，总说钱挣得不易，自己从来舍不得多花一分钱。每年的冬天要腌两大缸的咸菜，吃到明年的春天。吃得我身上都起盐碱儿了。你说是吗？还不赶紧刮下来，做菜省买盐了。就这样不到一年，你硬从嘴里抠出一台缝纫机来。我真佩服你的意志，看人家吃好东西，你愣一点儿也不馋。就有一次你想吃东西，那是因为你怀孕了。我问你想吃什么，你苦笑了笑，说想吃也没有。我还拿出大男子汉的气概来，跟你拍着胸脯说，只要你想吃，我就有办法。你说你想吃螃蟹。天哪！七六年那时候，我上哪给你弄螃蟹去？那时候连螃蟹是什么样子我都忘了。人们都说全国一共有四个螃蟹，还是仨长脐一个圆脐。
乙两亿多人背上一个。
甲哎，你怎么又说话了？
乙我不是馋螃蟹了嘛！哎，当时我到底吃上了吗？
甲你现在呀，就一边死着一边听着。当时我听说人家稻子地里有螃蟹，就骑着车围着天津边儿转上了。谁知道连稻子地都不多了，全改旱田了。又听说排水沟里也许有，就下去摸呀，摸呀，整摸了一天，螃蟹一个没摸着，逮了俩蛤蟆。
乙田鸡腿儿也不错。
甲不能吃，是俩癞蛤蟆。
乙瞧我这命！
甲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了个小子。按说是给咱们带来了欢乐，谁知道孩子出生的时候正赶上唐山大地震。
乙嗬！都让我赶上了。
甲要说我们这一代的生活是够充实的，地震、海啸、龙卷风，上山下乡闹革命，没落下过。
乙真是的。
甲当时，家里的房子已经倒塌了，幸亏产院的大夫、护士坚守岗位，你们母子才安安全地闯过这一关。产妇要喝鸡汤、排骨汤催奶，要吃鸡蛋营养，可我上哪去买呀！我正犯愁了，听说上边来了位首长视察，卖鸡蛋，卖排骨的都进医院来卖了。好，我还真买到了，鸡蛋个儿大，排骨肉也多，我买了一大篮子。可是刚要走，有俩戴红箍儿的把我给拦住了，叫我把东西留下。我说我给钱了。他说把钱退给你，东西留下。我再一细问，好嘛，原来是给首长拍电视的。我要知道这个，也就不给他们凑这份热闹了。
乙简直是糊弄人，我死不瞑目！
甲你还是先闭会儿眼，等我说完了吧。气得我当时就昏那了，高烧41度，也亏了医院大夫抢救及时，我苏醒过来了。心里说这回好了，我能在医院陪伴你了。可没想到啊，妇产科医院根本不收我，把我送到了别的医院。我是整天发高烧，说胡话，你想想，当时咱一家三口，一个坐月子的，一个发高烧的，就剩下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小子了，他还除了吃就是哭。那些日子你就是靠着大夫、病友照顾着，街坊邻居维持着。还没出满月了，你就带着孩子来看我。我当时就流泪了，说对不起你，你生孩子我没尽到责任。可你笑着跟我说这不一切都很好嘛，你看孩子挺胖的，快给孩子起个有纪念意义的名字吧。我说好，就叫晃荡吧，咱儿子是地震时晃荡出来的。你摸了摸我的头说，叫这名字？你的烧是还没退了。我看咱儿子叫震生吧，地震后咱们要重新生活。你还告诉我，临建厂里已经帮咱搭好了，能抢出来的东西都抢出来了，损失不大。你就安心养病吧，等好了咱再重建家园。祥光啊祥光，你受了这么大的累，反倒来安慰我。你鼓起了我战胜疾病的勇气，唤起了我重新生活的信心。现在生活安定了，吃喝不愁了，日子越来越好过了，你怎么倒死了呢！
乙我不愿意死，是你非让我死！
甲你怎么又说话了？
乙让各位给评评理，罪，我受过来了，现在条件好了，他非让我死。这合理吗？
甲你这话越来越多了！（蒙上乙）
乙得，又捂上了。
甲不捂上，你记不住。不许说话，再说话破坏剧情，扣你工资，奖金，外带罚款！儿子，过来给你娘磕个头。祥光啊，你看看孩子都上三年级了，你每天检查他的作业，辅导他的功课，教育他上进，孩子年年是三好生。今后可成了没娘的孩儿了。以后的日子可让我们爷儿俩怎么过呀！祥光，在厂里你是个好工人，在家里你是个好管家，对婆婆你是好儿媳，对丈夫你是好妻子，对儿子你是好妈妈。难道真像俗话说得那样，好人不长寿吗？太不公平了！祥光，你说公平吗？祥光，你说！你倒是说呀！哎，你怎么不说话呢？
乙不是你不让我说话吗！
之三 一见钟情
乙咱俩接着演哪。
甲演什么呀，你太笨，连死人都装不像。
乙你也太损了，成心让活人受罪。
甲我跟你说了，这个角色难度太大。
乙嗯，挺那不动弹，难度是不小。
甲还三栖明星了，演什么不像什么。
乙不是跟你吹，妇女方面，上至王母娘娘，下至马路边儿卖野药的，我都能演。
甲又来了。
乙我说的是活的，死的不行，那玩意儿没表情，没动作，没台词儿，也太埋没人才了。
甲你既然这么说，就给你一个施展的机会，这回你演一个年轻的姑娘，行吗？
乙演漂亮姐儿是我的拿手好戏。
甲那好。咱们演的这个故事还是一件真事，是我们街坊的一个小伙子。
乙他们街坊的事还真不少。
甲小伙子是个中专毕业生，工作也不错，家庭条件好，单位同事，亲朋好友，左邻右舍给他介绍了不少的对象，可不是人家看不上他，就是他看不上人家，眼看着就要高不成，低不就了。
乙多耽误事，还不赶紧划拉一个。
甲光征婚广告登了六十多次了，还是没有希望。最后小伙子一狠心，一咬牙……
乙不搞了。
甲自己找去。
乙主动出击。
甲击上你了。
乙我？
甲你演他的追击对象，年轻漂亮的姑娘。
乙真新鲜，还有看上我的。
甲中国老话说得好：有剩男，没剩女。你就演那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我演我们街坊小伙子。咱俩是一见钟情，谈谈恋爱。
乙咱没谈过那玩意儿，明儿再演行吗？我先跟老婆取取经，怎么样？
甲别谦虚了，连山口百惠都追过你。
乙那是一个重名的老头儿。
甲老头儿都不在乎，小伙子更没关系了。
乙你要这么鼓励我，我可就要献丑了。
甲有丑你就献吧。
乙你跟我一块儿献。咱俩在哪儿一见钟情？
甲电影院。
乙这是好地方，我正看着电影了，电影院着火了，你去救我……
甲都把你烧得糊巴拉臭的了，我不会追你。
乙要不就改个地方。
甲对，咱们在海河边儿上。
乙好，我掉河里了，你捞我去。
甲那是我应该做的。
乙你用双手把我轻轻地托起来，我那美丽的秀发垂在你的胳膊上。你看电影、电视都有这样的镜头，那才叫美了，连观众都有一种美的感觉，别说是你了。
甲就怕我没这么大的劲儿。
乙那你可得咬咬牙，要不谁家这么胖的姑娘能躺在你怀里。
甲我豁出去了。
乙得便宜卖乖！我掉河里喊“救命”，救命啊！救命啊……哎，你怎么见死不救？
甲我不会游泳。
乙那也得往下跳！
甲还是减少一点儿牺牲好。
乙你提前说明白了，我也就不往河里跳了。我跳下去你不管了，叫我老在河里泡着？
甲你说你干什么？除了拿火烧就是被水淹？
乙给你创造一见钟情的机会。
甲你自己先往河里跳，再勾引别人下水，你什么品质？
乙咱俩好一见钟情啊。
甲我要是一步没赶上呢？你还得演死鬼？
乙你不来，我不跳，行吧？
甲你拿跳河威胁我，这恋爱谈得成吗？爱情这种东西是复杂的，神秘的，不可思议的，没有任何规律的。每个人的恋爱史都不一样。在别人眼里看着是缺憾，在恋人心中觉得完美。我们常在生活中看见这样的情况，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嫁给一个相貌很一般的男人，别的小伙子看着就生气：“嗬！这么俊的姑娘怎么就跟了他呢？”这不咸吃萝卜淡操心吗？你着什么急？不跟他跟你？特别是在初恋阶段，不一定是某一个动作，某一个表情，某一个语言符号打动了对方的心，打这起俩人就开始“铁”了。你说怪不怪？
乙你还是少发点儿议论，咱俩快点儿一见钟情，我这都等不了啦！神经病！
甲你甭演了，哪个姑娘像你这样，我等不了啦！
乙我稳重点儿行吗？
甲虽然是一见钟情，你也得把握住姑娘的特点。
乙好。咱俩在哪碰见的呢？
甲哪都行，公园里，马路边，楼群中间，砖垛后边。
乙咱俩是恋爱，还是逮蛐蛐儿？
甲一见钟情啊。
乙那得找个环境优美的地方。
甲漓江，好吗？
乙这地方好，又有梨又有姜，梨是甜的，姜是辣的。
甲这么个“梨姜”啊？我说的是广西的漓江。
乙我知道了，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从桂林到阳朔要是走水路，就得走漓江。
甲对，咱俩就是在漓江的游艇上巧遇的。
乙我掉江里了，你救我去。
甲你属什么的？怎么老往水里跑？
乙桂林太远了，广西那地方也热。
甲泰山近，在山东泰安，咱们攀上十八盘，直上南天门。
乙这好。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你看我这块儿上得去吗？
甲我推着你点儿。
乙你干吗推我？
甲你没看见马路上骑自行车，男的都推着女的腰吗？
乙看见过，要不推着，女的就骑不动了。
甲照样骑。
乙那女的为什么要让男的推着？
甲可能女的腰疼， 得用手捂着点儿， 怕受了风。
乙我看见过男的拽着女的胳膊，那是怎么回事？
甲可能女的分量给得不足，俩人往市场管理所了……你问得也太细了，你就盯着挨推不就完了吗！
乙上山你给我推上去了，下山呢？
甲接着推。
乙甭推我就骨碌下去了。下山你得在后边拽着。
甲上山推着，下山拽着，我成帮车的了。
乙要不怕改个地方，水上公园怎么样？
甲这好，就在本市。
乙可我一个人不敢去。
甲怎么上那去？
乙那吃什么都方便。
甲要不咱在古文化街。
乙还是食品街好
甲怎么上那去？
乙那吃什么都方便。
甲谁掏钱？
乙看看也解馋。
甲好，就依着你，咱们就在食品街。我刚从“会芳楼”吃饱了，喝足了出来。
乙我呢？
甲你在三毛餐厅吃的冰激凌。
乙茉莉花喂牛，那得多少？
甲你现在是女士、小姐，吃得少。
乙不，我老婆也是女的，比我饭量还大了。
甲那你也得凑合点儿。你穿的是鹅黄色蝙蝠衫，玫红色的健美裤，银灰色的高跟鞋。
乙多高？
甲一尺二。
乙踩高跷了。
甲你头上戴着珠花，耳朵戴着赤金耳环，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鼻子上卡着铜圈儿。
乙这铜圈儿得取消，要不我还得学水牛叫唤。
甲你眼皮上涂着浅蓝色的眼影，嘴唇上抹着肉红色的唇膏，脸上搽上西施兰。
乙打住！西施兰往脸上搽啊？
甲西施兰这名字多好听。
乙别的化妆品我不懂，西施兰我常用。改香粉。
甲好，搽香粉。你头上搽的是大宝生发露。
乙我是秃子！这也得改，夜巴黎香水。
甲你挎着金色的小挎包，上边镶满了光片。
乙里边放一块豆沙馅儿的切糕。
甲那小挎包还要不要？
乙我饿呀！你吃饱了喝足了，这么半天了，我就吃一个冰激凌，顶得住吗！
甲忍耐一会儿，一会儿我请你下饭馆儿。
乙真的？我去狗不理。
甲行。我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你从那边过来，我从这边走来，咱俩就要一见钟情了。
乙看我表演得怎么样。这是那个小挎包。
甲行，还没忘了小挎包。
乙忘不了，里边还有一块切糕哪！
甲我一看，哎呀！好漂亮的姑娘啊！
乙我一瞧，哟！这小伙子可真帅气！
甲你看她漂亮得像维纳斯女神。
乙你瞧他帅气得像好兵帅克。
甲好兵帅克？
乙外国的名字，我就知道这一个。
甲这姑娘可真文静。
乙这小伙子真英俊。
甲可惜胖了点儿。
乙可惜矮了点儿。
甲别看胖，可透着这么敦实。
乙别瞧矮，可显得这么挺拔。
甲哎呀！这姑娘的眼睛可真漂亮。
乙这小伙子的眼睛真好看。
甲这姑娘的眼睛透着蓝。
乙这小伙子的眼球太白了。
甲我都翻白眼儿了。这姑娘的眼睫毛可真长。
乙这小伙子的双眼皮儿可真双。
甲姑娘的这双大眼好像波斯猫。
乙小伙子这俩眼好像哈巴狗——你还有完没有？挤对得我胡说八道？
甲姑娘眼似秋波，含情脉脉。
乙小伙子的眼神儿火辣辣的，烤得我肉皮子真疼。
甲姑娘这双眼简直是勾魂摄魄。
乙小伙子这俩眼是秋蚊子，专往肉里叮——怎么还在眼这儿转悠？
甲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乙还是关上点儿吧， 别飞进苍蝇来。改词儿吧！
甲我得找个机会跟她谈谈。
乙他就是我寻求已久的情侣。
甲这真是我想象中的对象。
乙我得想方设法跟他搭咯搭咯。
甲哎，我说话人家要是不理我怎么办？
乙你快点儿吧，我可绷不住了。
甲请问，现在几点了？
乙正饭口儿。
甲什么叫正饭口啊？
乙正是该吃饭的时间，我正饿着了。
甲爱情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它能使你忘记了冷，忘记了热，忘记了渴，忘记了饿。
乙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
甲快！进入爱情角色，回答我，现在几点了？
乙十二点八分四十五秒。
甲她这表还真准。
乙康巴斯石英钟。
甲嚯呃！姑娘的胳膊够粗的。
乙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报纸？
甲《天津日报》。
乙有《今晚报》吗？
甲还没来了。
乙我来份《采风》，再来份《球迷》。
甲我是卖报的！
乙我最喜欢读报了。
甲咱俩的兴趣一样，所有的新闻我都看。
乙我光看征婚广告。
甲看见我那份了吗？
乙别开玩笑了，你还用征婚？
甲就这么征还没征上来了。
乙天哪！那可太不公平了！
甲怪我太挑剔了。
乙这么说你的条件是太高了。
甲跟你差不多就可以。
乙你这是什么意思？
甲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咱俩应该认识认识。
乙我们已经认识了。
甲啊，对，对。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好吗？
乙烤鸭店。
甲我没钱。
乙那就散了吧，拜拜！
甲回来！有姑娘跟男的头一次见面，就叫人家请吃烤鸭的吗？
乙跟外国电影学的，俩人谁也不认识谁，女的就问男的：“你能请我喝点什么吗？”
甲请你喝西北风！你演的是中国姑娘，要理智、内向，即使我请你去，你也不能去。
乙我不想去，肚子不答应，饿！
甲咱们到前边那家餐厅好吗？
乙谢谢，我得绷着点儿。
甲怎么都说出来了？
乙谢谢，我不想吃——那是装的。
甲后边那句不要。
乙我这个人诚实。
甲那是一家川菜馆儿，味道很好，他们那的鱼香肉丝、麻婆豆腐，回锅肉、干烧鱼很有特色，油焖大虾更是别具风味。
乙这不成心馋人嘛！
甲那真是色、味、香俱全，鲜红的大对虾，松软细嫩的白肉……
乙别说了！别说了！谈点儿别的好不好？
甲这姑娘够高雅，对谈论吃喝没有兴趣。
乙我就讨厌那些听得见，吃不着的东西。
甲我们走走好吗？
乙可以，我就爱遛穷腿儿。
甲现在几点了？
乙十二点八分四十五秒。
甲怎么还是这个钟点？
乙嗯，时间在你我面前已经凝固了。
甲真会说话。
乙压根儿我就没表。
甲我也是不愿意这美好的时光从我们身边溜走。我们还是去吃点儿什么吧。
乙不去！以后少提这个！
甲我是诚心诚意的，要不然我真怕你饿。
乙没关系，我挎包里有切糕。
甲怎么都说出来了？
乙你损不损？让我饿着肚子还不许言语？你那还一个劲儿地馋人？
甲请原谅，因为我对烹饪很感兴趣。
乙那好，以后你天天给我做饭吃。
甲能得到你的赏识我很荣幸。
乙这么好的脾气，你怎么还耍单儿？是不是独身主义？
甲恰恰相反，我从5岁那年就惦着娶媳妇儿。
乙真会开玩笑。
甲绝对不是，小时候玩过家家，我总是抢着当新郎官儿。
乙生理现象。
甲也许是吧。
乙就是我的，我出生的时候，护士告诉我妈妈是个女孩儿，我马上就意识到我要嫁人了。
甲这位比我还积极。
乙谢谢你的鼓励。
甲你已经有了意中人？
乙都是审查对象。
甲追求你的人一定不少。
乙现在已经排到第二百四十九号了。
甲看来我还得耐心等待。
乙你还等什么呀？我把以前的那些都给甩了，你是我的第一号种子。
甲种子选手也有淘汰的时候，你更新换代也太快了。
乙不会的，我的达令。
甲怎么“达令”都出来了？
乙跟外国电视剧学的。
甲“达令”是什么意思？
乙亲爱的。
甲不，“达令”翻译成汉语是宝贝儿。
乙宝贝儿更亲。
甲不行，换个词儿吧。
乙换不了，大丈夫一言即出，驷马难追。
甲你现在是年轻的姑娘！
乙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甲叫错了，让人家笑话。
乙不会的，我叫了二百四十九个了，他们都很高兴。放心吧，我的达令。
甲我能挽着你的手臂吗？
乙想挎胳膊，随便，咱俩早就一见钟情了。
甲你真好……
乙挎这边儿，那边儿有切糕，留神别挤坏了。
甲我真喜欢你这种直率的性格。
乙我办什么事都讲究效率。
甲这么一说，咱俩的关系就算定了。
乙那还用说，从一见面我就爱上你了。
甲我不会被淘汰吧？
乙放心吧，达令，我跟你已经铁了心了。
甲咱俩海誓山盟。
乙白头偕老。
甲你不会甩了我？
乙我这辈子就跟你了。
甲真的？
乙撒谎是孙子。
甲怎么还带起誓的？
乙海誓山盟嘛！
甲那咱俩下个月就结婚。
乙明天都可以。
甲你不再考虑考虑？
乙别浪费时间了。
甲你不问问我姓什么？
乙你就是姓乌龟的龟都行。
甲我叫什么名字？
乙那跟结婚没关系。
甲我们家几口人？
乙结婚后不就知道了。
甲我搞什么工作？
乙我要人，不要工作。
甲我什么脾气？
乙咱俩一样，一见钟情。
甲万一咱俩要是合不来呢？
乙噢，亲爱的，请你不要说使我伤心的话。咱俩一见钟情，海誓山盟，难道还有什么能使我们更改爱的力量吗？亲爱的，你就放心吧，以后我们要是真合不来……
甲怎么办？
乙你就玩去吧！
之四 欢喜冤家
甲刚才这段你演得还真像，这戏才对了你的路子。
乙我就适合演半膘子。
甲咱俩接着演吧。
乙你找别人去吧。我这么大的表演艺术家光演这种人物，长了我们家孩子都不认我了。
甲别的角色你演不像啊。
乙谁说的？我最拿手的是演男子汉大丈夫。不信就试一回。
甲可以，咱俩再演一回，还是我们街坊的事。
乙你在哪住？
甲河东大红桥旁边的小白楼里边。
乙嗬！三个区！我上哪找你去？
甲我住周转房，你管得着吗？咱不是表演节目吗！
乙那就不许是我们街坊的事？
甲好！好！你们街坊有这么小两口儿，一天到晚光吵架。
乙瞧我碰这街坊，还得盯着给他们劝架。
甲甭劝，你就是那个吵架的。
乙闹了半天，是我们家天天吵架。
甲你跟你老婆吵起来了，你老婆揪着你的耳朵上派出所。
乙没这么严重，我们老在居委会解决。
甲实话说出来。
乙哪有这事啊！你都把我闹糊涂了，干脆还是你们街坊的事吧！
甲好。我们街坊有这么一对儿，结婚后经常抬杠拌嘴。
乙居家过日子，没有马勺儿不碰锅沿儿的。
甲人家是动口不动手，就是抡起来马勺儿，也不碰锅沿儿。
乙老斗嘴多没意思。
甲没你老婆利落，揪着你耳朵上派出所。
乙你还有完没有？这要让我老婆知道了，回家我这耳朵还要不要？怎么成真事了？还是说你街坊吧！
甲我们街坊这小两口，平时就爱逗着玩儿。
乙新婚夫妇嘛！
甲有时候逗着逗着就急了。
乙那就别逗了。
甲俩人还各自都有特点，女的越着急，说话越利落，词儿越多，就跟炒崩豆儿一样。男的一着急就说不上话来。
乙我好不了，又得演那个挨训的。
甲你想这样能吵得起来吗？男的一着急没话了，女的唠叨两句也就过去了。俩人最大的矛盾是生活习惯不一样，男的睡觉必须开着灯，不开灯睡不着觉。
乙那费电不费电？
甲住单身宿舍住惯了。
乙我尽演这路角儿。
甲女的不关灯睡不着觉。
乙安个小卸力不完了吗。
甲点盘蚊子香，女的都睡不着。
乙这还是对抗性的矛盾。
甲俩人就为这个开灯、关灯的问题经常吵嘴。女的急了，唠叨一顿，男的不言语，这事就完了。
乙这好演，我不说话就行了，我有演死人的经验了。
甲女的不唠叨了，男的就勾欠，又把女的惹翻了，还得接着数落。
乙我是不挨数落不过瘾。
甲咱俩就演这对夫妻，从睡觉开始。
乙这是问题的焦点。
甲开始睡了。
乙好，晚安，太太。
甲还挺讲礼貌的。
乙（打鼾）呼噜……
甲这好，吃得饱，睡得着。醒醒，查电表的来了。
乙你不说睡觉吗？
甲你知道电灯是开着还是关着哪？
乙开着哪，我记得关上灯我睡不着。
甲有睡觉不关灯的吗？
乙有，我就是。
甲什么毛病？
乙嗜好不同。
甲这么大个子怎么长的！
乙一天一天长的。
甲少逗啊！
乙谁跟你逗了。
甲关灯去！
乙关灯我睡不着。
甲习惯了就行了。还以为你住单身宿舍的时候，一宿一宿地开着灯？那是不花钱的电用惯了，现在自己过日子了，什么都得算计。一度电就是一毛六，这个月你光电钱就花了十二块八。
乙都是我开灯开的？
甲反正跟你开灯有关系。听话，关灯去。
乙哎，关灯。我还真听话。
甲这多好，多宁静。（打鼾）呼噜……
乙敢情女的也打呼噜。
甲男女平等，一人一次。呼噜……
乙这睡觉了，还误不了说话。我也该睡会儿了。呼噜……
甲这好，打呼噜比赛！
乙怎么许你就不许我？
甲开着灯了，关着灯了？
乙关着了。
甲关了灯你睡不着觉。呼噜……
乙有觉都让她一个人睡了。嗬！这呼噜打得比我水平高。她睡着了，我也该睡了，把灯开开。
甲你开灯干什么？
乙这就醒了，我的电门儿连着她的神经线儿了。
甲你不想过了？你知道这个月花多少电钱吗？
乙怎么又是电钱？
甲你不经手过日子你不知道，你看电视不用电？收录机不用电？电扇不用电？换气扇不用电？电冰箱不用电？电熨斗不用电？电铃不用电？电热杯不用电？吹风机不用电？电褥子不用电？电炉子不用电？你光知道享受，不知道费钱，瞧美得你，睡着电褥子，端着电热杯，烤着电炉子，扇着电扇，还得抱着电冰箱。
乙我这是发疟子，又冷又热。
甲你说你挣这俩钱，够电费吗？
乙要这么折腾，挣钱再多也不够。
甲那就省点儿电，快关灯吧！
乙你别听她的啊，她一天得吹四个钟头的风，也不嫌费电。那吹风机整天“嗡嗡嗡”的。那天我一进门，闻着有一股子味，我还以为是做虎皮肘子呢，敢情人家在那吹风了。
甲咱说话可别带损腔儿的，我们那次吹头发，你怎么闻出烤猪肘子味儿来了？你鼻子有特异功能？哼！你一天到晚就数落吃，炒虾仁，烹虾段，扒海参，熘鱼片，猪肉要红烧的，牛肉要黄焖的，羊肉不是涮着吃就是烤着吃。你瞧你狂的，那么贵的螃蟹，你把皮儿都扔了。
乙那皮儿能吃吗？
甲行啦，我懂，螃蟹皮儿有营养，吃了不下软皮蛋。
乙得，螃蟹跟鸡串种了。
甲大半夜的没事干了？你就说你，人多大馋虫多大。说你两句，你还搅理儿，说“谁让赶上好时候了呢！”噢，赶上好时候就得吃光花净？中餐不过瘾了，非吃外国饭去，什么罐焖鸡，咖喱肉，生鱼片，三明治，你说你这人胆子多大啊，连热狗你都敢吃，也不怕烫了舌头。
乙我说你这嘴有没有闲着的时候？
甲没有！一块儿过日子，为什么许你吃，就不许我吃？
乙把实话说出来了。
甲还唬我们了：我请你吃热狗，你敢吃吗？哄弄谁呀，不就是面包夹一块肠子嘛！
乙她比我行家！
甲多新鲜哪，我娘家哥哥是饮食个体户，什么玩意儿咱没见过。
乙明儿我那吃去得了。
甲一个子儿也不少要你的。
乙亲戚里道儿的，也不少要点儿。
甲甭说你，我爹去了都一分也不少要。你以为国营买卖了，扔盒烟卷儿，多上个菜没关系。想占我个体户的便宜？瞧你那脑袋长圆了吗？
乙够圆的。
甲像足球那么圆也没用，我嫂子收钱，她是铁大门儿，甭想露球儿。
乙我也别费那个劲儿了。哈——欠！
甲哎，怎么说着说着睡着了？
乙累坏了。
甲噢，开着灯让我讲故事哄你睡觉？瞧你美的，鸭子扎猛子——你尾巴都朝天了。
乙拿大顶有什么美的？
甲不美呀？关灯去，我明儿还得上班了。
乙我明儿也不闲着。
甲哪那么多废话？快关去！
乙还够横的。
甲你才知道？
乙谁让咱不如人家能矫情呢，关灯！（唱）
“关了灯，吃罢了饭，
小两口儿睡在床前，
咱们两个谈一谈。
老婆子……”
甲不是关上电门儿了吗？怎么还通着电了？
乙咱俩商量商量行吗？
甲没商量，你唱你的，我睡我的。呼呼……
乙（唱）“前边飘过故乡的云，
它不停地向我召唤。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地吹起，
有个声音在对我召唤，
归来吧，归来哟，别再四处漂泊。
踏着沉重的脚步，
回乡的路是那么漫长。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地吹起，
吹来故乡的芬芳。归来吧，归来哟……”
嘿！她这呼噜跟伴奏差不多，够能睡的。（唱）“将酒宴摆在聚义厅上……哇呀呀……”我这“哇呀呀”都盖不过她的呼噜。
甲我打呼噜都比你唱得好听。
乙醒了。
甲呼噜……
乙又着了，刚才那是……
甲说梦话。
乙高！做梦都忘不了气人。我开灯吧！
甲你想怎么着？
乙这手儿真灵。
甲你哪那么多穷毛病？
乙都是你教给我的。
甲我说你听吗？我告诉你，着急就说不上话来。你可一句没少说。
乙可我没你说得多啊！
甲从这起，我可要越说越快了，你该着急说不上话来了。
乙行，你接着唠叨吧！
甲噢，嘛叫唠叨？现在嫌我唠叨了？早干什么去了？谈恋爱的时候你怎么跟我说的？那时候你说得多好听啊！说就爱跟我谈话，说跟我说话就是一种艺术享受，说我说话的声音比《小夜曲》还好听了。是你不是？这回我非让你听够了。那时候咱俩哪天不是没完没了地瞎聊，非得搭讪到夜里十二点才算完事。有一次站在马路边儿说到夜间两点，人家街道巡逻的拿你当流氓了，非要把你抓起来。还是我替你做证明才放了你。
乙这都哪的事呀？
甲事有事在，不承认没用。不信问我娘家妈妈去，那天我妈半宿没睡觉，还上公安局报案去了。你说你损不损，大半夜的让老婆儿跑这趟冤枉道儿，半路摔倒了，还来了个老头儿钻被窝儿。结婚以前你说得多好啊，说结婚以后疼我，照顾我，一切都听我的。我还觉得你这人厚道，体贴人，跟着你受不了罪。不管怎么说吧，你也算受过中等教育，没想到你连睡觉关灯这个普通常识都没有。就算是生活习惯不一样吧，可是你也应该懂得疼人啊。你上班迟到没关系，我们行吗？那天去晚了，怕门卫逮着扣奖金，急得我跳墙头儿进去的。这些事你都知道吗？你上班坐那能冲盹儿，弄张报表桌子上一摆，俩眼一闭，着了，别人跟你说话，你还说人家：别闹，别闹，我这在思考问题了。噢，你上班睡觉逮着理了，我们行吗？我们是一线工人，上了班，八个钟头不带眨巴眼的，出了次品就扣奖金，出了事故负责任，出了工伤国家损失，个人倒霉。姓孟的，你拍拍良心想一想，咱俩谁的责任大？谁该照顾谁？谁轻松谁受累？工作上咱不提，谁叫工种不一样呢，咱就说家里的事吧……
乙家里的事？
甲你操过心吗？受过累吗？着过急吗？走过脑子吗？居家过日子你以为简单啊？就知道嬉皮笑脸地一伸手：“再给我五块吧！”你不算算这钱都打哪来？说你你甭不乐意，谁家过日子不算计？人人心里有本账，挣多少，花多少，存多少心里没数儿行吗？房钱、电钱、水钱、煤气钱，敛清洁费的来了，少给一分人家都不干。你听明白了，我可不是嫌这些东西贵，我是说哪儿操心不到都不行。报纸上老说现代生活节奏快，哎呀，敢情这玩意儿是真快啊，下了班就得赶紧往家里奔，道儿上就得想着家里缺嘛了，短嘛了，捎点儿什么东西，今天晚上吃嘛饭，明天上班带点儿嘛吃的。从我们厂门口儿算起，这一道儿上有多少家卖肉的，多少副食店，多少卖鱼的，多少卖菜的，连多少摆小地摊儿的我都知道，比税务局还清楚了。哪家肉肥，哪家肉瘦，哪家公道，哪家爱少给分量，哪家做买卖客气，哪家售货员倔，我心里都有数儿。你操过这心吗？黄瓜、辣椒、土豆、豆角、西红柿、洋白菜都多少钱一斤，你知道吗？我这都掌握着啦，不信你就问，比报纸上登的还准了。连明天嘛价儿我都能算计出来。多咱上自由市场买菜我都想到了，五点以后去，老乡们忙着回家，嘛菜都得处理，贱卖。常言说得好：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一跟你说这些个，你还得便宜卖乖，说我愿意受这个累。就像我有这股子瘾。真交给你行吗？上次歇班儿我说你去买菜吧，你买的嘛？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儿你说呀？花了三十多块买了俩王八回来，还说了，美味佳肴，清蒸甲鱼。我们看了那玩意儿就害怕，谁敢吃呀！你可好，一顿都下去了，俩王八跑你肚子里去了，我这三十多块钱没了。一顿三十多，吃得起吗？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关钱三天富，月底串亲戚，就是吃人家去，那叫过日子吗？你吃了，我们也不疼得慌，花三十多就花三十多吧，谁让你爱吃呢，又没便宜别人，反正俩王八跑你肚子里去了。吃饱了喝足了你可动动啊？你倒好，往那一坐，茶水一端，烟卷儿一叼，翘起二郎腿，看上电视了。你说这屋里拾啊弄啊的，你管过吗？嘴上说得好听极了：你搁那甭管。是啊，我不管你不是也不管吗？马路边儿下棋去了。下得好也行，逮谁输给谁，谁见你谁堵鼻子嫌你臭，说你是臭棋老道。那天我找你去，小孩子们都喊“老道他媳妇儿来了”。我怎么成了老道的媳妇儿了？你说呀！我们跟你丢这份脸，难看不难看？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你说呀！我着急了，说不上话来了。
甲那你也得说！
乙怎么？
甲我这都累得喘不上气来了。
之五 姬别霸王
甲这回咱给大家唱一段怎么样？
乙好，也该换换了，除了老爷们儿就老娘们儿的也没意思。
甲不知你嗓子怎么样？
乙你知道意大利有个帕瓦罗蒂吗？
甲那是世界歌王。
乙他比我唱得好。
甲我以为不如你了。
乙除了他就得数我了。李光曦、胡松华、蒋大为、李双江、何继光、克里木，都让他们一边儿“木”着去吧！
甲噢，你这水平这么高，请你给我们唱一段怎么样？
乙给你做个示范。（唱《咪咪流浪记》主题歌）
甲你这么大人怎么唱小孩儿的歌？
乙别的我不会，这段还是在幼儿园学的了。
甲就会这么一段，还说大话了。
乙我不喜欢唱歌，我最拿手的是京剧。听这个：（唱）“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这鼻音怎么样？像不像裘盛戎裘先生？
甲像！太像了！听你一唱，我这心里就难过，想起裘先生来了。
乙我学得太像了。
甲有次我去看望裘先生，裘先生已经病危了，可他还是那么酷爱京剧艺术，临咽气还唱了一句，就是你刚才唱的那个味儿。
乙你这是捧我还是扒我啊！
甲你自己体会吧。
乙再不好，我还能唱了。你会吗？
甲我会得比你多，四大名旦，梅、尚、程、荀我都能学。
乙程派唱腔委婉回旋，你唱两句我们听听。
甲（唱《锁麟囊》）“把梅香我低声叫……”
乙程先生留遗嘱的时候就这个味儿。
甲你是一点儿也不吃亏。
乙真能唱，咱俩合作一次，怎么样？
甲唱什么戏？
乙《霸王别姬》。
甲梅派正宗戏。
乙你行吗？
甲行吗？我唱两句你听听就知道了。（唱）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
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哎，看这姿势，美不美？有带照相机的赶紧照，快点儿，我要坚持不住了。
乙你别等了，没人浪费那胶片。
甲咱就演《霸王别姬》了。咱两口子从哪演？
乙怎么又两口子？
甲虞姬跟霸王是不是两口子？
乙我还是没躲过这夫妻关系。
甲你就认了吧。
乙舞台上的夫妻好办。
甲舞台上的夫妻更难，得严格地按照剧情规定去表演，不能带进一点儿个人的感情色彩。
乙那倒不一定。演戏就一会儿，散了戏各回各家，犯不着跟角色怄气。
甲如果演员对他扮演的角色看法不好，这戏就很难演成功。
乙也不见得，反面人物不是照样能有人演好吗？
甲演得好的，都是没带个人感情色彩的。
乙人都有各自的好恶，我看带进去点儿也没关系。
甲那就麻烦了，还是这出《霸王别姬》，如果用现代人的认识去演，那就成“虞姬别霸王”了。
乙我不信。
甲我们街坊就有这样一档子事。
乙好嘛，又是你们街坊的事。
甲俩人业余时间都爱好文艺，那天在家里排练《霸王别姬》，女的对虞姬这个人物有看法，结果没排成。
乙那是男的没能耐，要是我，怎么也能排成了。
甲别逞能！这女的当代意识太强了，非把你带沟里去不可。
乙我干什么听她的？得让她跟着我唱。
甲那行，咱俩就学学他们。
乙从哪开始？
甲就演别姬这点儿。
乙这是戏核儿。谁先出场？
甲你，你是霸王。
乙好，我先上场。（唱）
“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
虽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
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甲“迎接大王！”
乙（唱）“此一番连累你多受惊慌。”这不一样吗？
甲“啊，大王，今日出战，胜负如何？”
乙“哎！枪挑汉营数员上将，怎奈敌众我寡，难以取胜，此乃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没什么新鲜的。
甲“嘟！败军之将，还有何讲？来呀！推出去斩了！”
乙啊？把霸王给宰了？
甲足球踢输了，教练还辞职呢，别说打这么大的败仗了。
乙我是霸王！
甲谁也不行。
乙谁敢斩霸王？
乙你演谁？
甲虞姬。
乙霸王最心爱的除了乌骓马就是虞美人了，虞姬怎么忍心杀霸王？
甲为了挽回败局，我要大义灭亲。
乙杀了霸王，谁当统帅？
甲我！
乙你是谁？
甲虞姬。
乙虞姬是一个懦弱的女子。
甲穆桂英还能挂帅了。
乙那是宋朝的事儿。
甲要是穆桂英跟霸王结婚，早把霸王给宰了。你信不信？
乙别胡安排了，还得念戏里的原词儿。
甲不念，那词儿我觉得别扭。咱不唱这出戏了。
乙那词儿你是不是不会？没关系，我教给你。
甲谁说不会？不就是“兵家胜负，乃是常情，何足挂意……”
乙接着说呀！
甲安慰你两句得了，别不依不饶的。
乙哪能说半句话？后边是：“备得有酒，与大王对饮几杯……”
甲嗬！你个霸王打了败仗，输出理来了？鸿门宴要不是因为见酒没命，能把刘邦放走了吗？记吃不记打，今儿不许喝了！
乙这霸王还怕婆儿。
甲霸王要真是怕婆儿就好了，问题在于他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最后才在乌江自刎。这戏咱不演了，演长了你也成霸王了，抹脖子那玩意儿多疼。改戏吧。
乙你懂什么？你看人家虞姬，对待霸王是百依百顺，体贴入微。霸王的英勇盖世无双，虞姬的貌美举世无双。英雄爱美人，千古定论。
甲谁给定的？
乙都这么说。
甲虞姬是霸王的什么人？
乙随营姬妾。
甲还不是正式老婆，跟霸王鬼混，满处打游飞，最后抹脖子。我才不喜欢这种人了。要这样，还不如起个照卖冰棍儿去了。
乙妇女贤良就在这个地方了。
甲还贤良了，不帮着丈夫干点儿正文，还光让他喝酒。
乙虞姬知道霸王大势已去，她要分担霸王的痛苦，以酒解愁。
甲打了败仗让敌人包围起来了，不想办法帮助你逃跑，还光劝你喝酒。我要是那样，你准说我有外心了，惦着出卖你。咱不唱这出了，唱《棒打无情郎》《刺汤勤》《活捉王魁》。
乙你是有外心了，总惦着把我给消灭了。
甲那样的女的，我演得带劲。
乙那样的男的，我演得别扭。
甲要不咱不演了，擂台球去。
乙不行！就演这出！“酒来！”
甲气还够足的，外边没能耐，回家发脾气。
乙（唱）“今日里败仗归心神不定。”
甲这么大个子，觍着脸还说呢！
乙唱啊！
甲唱。
乙唱！
甲唱。（唱）“唱唱唱，我们快乐地唱，
忧愁不会上心头。
年轻的我们不怕愁，
迈开大步向前走。
虽然有荆棘在你左右，
勇敢面对有气魄。
跌倒爬起不哭泣，
放下提起争口气，
我们顶天立地。
唱唱唱，我们快乐地唱……”
乙唱起来没完了？有虞姬唱流行歌曲的吗？
甲这词儿有积极意义，劝霸王跌倒了爬起来，再接再励，别光喝闷酒儿。
乙原词儿也不错：“且忍耐守阵地等候救兵。”
甲消极等待，没劲。
乙这是虞姬看霸王太累了，叫他喝点儿酒，解解乏。自己去巡营守帐，对霸王是一片真心实意。
甲我就纳闷儿，这虞姬怎么就看上一个醉鬼了呢？还替他巡营守帐？
乙光巡营守帐吗？还得给霸王唱歌跳舞了。
甲都什么时候了，还唱歌跳舞？
乙没歌没舞还显得出这个戏好来？
甲噢，好就好在唱歌跳舞上了。
乙对，好就好在唱歌跳舞上了。
甲好，咱跳。来吧，老霸。
乙这个好，我霸王成“老爸”了。
甲甭管死活了，咱们跳起来吧！快点儿！（唱）
“噢，噢，噢，跳个迪斯科舞，
它忘了人间什么是忧愁。
摇摇头，摆摆你的手，
一切困难从你脚下溜走。
跳个探戈，跳个哈索，
不如跳个迪斯科花样最多。
噢，噢，噢，跳个迪斯科……”
乙楚霸王跳上迪斯科了。
甲不就为了找乐儿吗！
乙戏中是剑舞。
甲那节奏多慢，现在年轻人哪有跳那个的。都跳迪斯科，不信你问去。
乙楚汉相争那时候没有迪斯科！
甲还是呀，妄是有，霸王早就成舞迷了。这东西多带劲，噢，噢，噢，跳个迪斯科。你跟霸王说说，叫他开放一点儿吧！
乙不行！就得是剑舞：
甲我不爱跳。
乙霸王爱看。
甲让他自己跳去。
乙不行，就得虞姬舞剑。
甲合着我们一点独立性都没有？连个人爱好你都干涉？你这霸王也太霸王了，干脆咱俩离婚吧！
乙虞迎跟霸王打离婚？
甲虞姬别霸王。再见吧，老霸！
乙嗬！还来个飞吻。回来！这戏里没有离婚，你怎么胡出主意？
甲我说不唱这出戏吧，你非要唱。唱得咱俩感情不和了。其实让我看哪，虞姬早就应该跟霸王离婚，现在已经晚了点儿。
乙我没法儿跟你抬杠了。
甲那咱俩谁也别干涉谁，你唱你的，我唱我的。看谁把谁搅乱了。
乙我有办法按着原来的戏路唱。
甲咱们走着瞧。
乙“啊，妃子。”
甲别叫那么亲，讨厌！
乙“孤家自出征以来，大小七十余战，未曾败北。”
甲尽提露脸的事儿。
乙“今日误中胯夫韩信十面埋伏之计，被困垓下，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妃子，看来今日就是你我分别之日了。”
甲我早就盼这天了。
乙（唱）“十数载恩情爱相亲相依，
眼见得孤与你就要分离。
乌骓马它竟知大势已去，
因此上在垓下咆哮声嘶。”
哎，该你的了！
甲什么？
乙劝酒。
甲还喝？不要命了？
乙快点儿！
甲谁理你！
乙“唉！想俺项羽啊，英雄一世也只好自斟自饮了。”
甲还得喝，醉鬼！
乙（唱）“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姬虞姬……”
甲那边去！
乙不理我？你不理我不行，有能耐接着唱！
甲对，我得帮助帮助你：“霸王啊！”
乙这就对了。“妃子快讲，没多大的工夫了。”
甲（唱）“大王如今把心担，
虞姬有话你听根源。
自古兵败如山倒，
何况那无粮无草又无兵源。
想当年你兴兵灭楚多剽悍，
谁叫你滥杀无辜罪恶滔天。
忠臣良谏听不进，
最喜奉承信谗言。
贪恋女色与美酒，
不图进取享清闲。
也怪我虞姬瞎了眼，
错与莽汉结良缘。
被困垓下应悔恨，
设法突围理当先。
你一无谋二无策，
还要饮酒做乐以苦当甜。
到如今四面楚歌悲声起，
只落得众亲兵死的死，散的散，逃的逃，叛的叛，
就剩下一个光杆司令你准玩完！”
乙“妃子说得有理，孤家临死也要落个痛快，有劳妃子歌舞一番。”受累吧，您哪！霸王满带求情的。
甲（走【夜深沉】曲牌，甲舞剑。随节奏加快，跳起迪斯科）
乙又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