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鬼 - 郭全宝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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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记录稿 第三集》中央广播说唱团编印 1960-12

乙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损人利己苗,气是乌烟火炮。上来呀先说这么四句定场诗,我给大家说一段单口相声。

甲您先别说了,咱们研究研究您说的这四句话是怎么个意思吧。按着您说,酒是穿肠毒药,那谁还敢喝酒哇?那么宴会上光吃菜也没有酒了,酒席这名词也得改了?

乙我是听人这么说呀。

甲不对,应该说酒好比穿肠毒药就差不多了,这是个比喻,说这个酒哇不可以多喝。

乙哎,酒若喝过了量,对人的身体倒是没什么好处。

甲对呀,酒喝的是量嘛。你有四两酒量就喝他二两,好受,因为酒也是粮食嘛。人拿着酒别让酒拿着人。过去常说你要找一天不舒服——喝醉了酒;一礼拜不舒服——剃个蹩扭头;一月不舒服——买双小鞋穿;一年不舒服——请支会。

乙噢,心里总蹩扭着。

甲还有这喝酒分酒入宽肠、酒入愁肠。酒入宽肠,多喝了点没关系,不至于醉得那么厉害,因为你心里特别高兴。

乙若是酒入愁肠呢?

甲那就不行啦,本来你的心里就烦,有时喝一两盅酒就醉了。

乙他是越想越烦吗。

甲爱喝酒的人也能找辙,怎么着他也喝,你比方说,今儿他高兴得喝酒,心里蹩扭得喝酒,阴天喝酒,晴天喝酒,反正这么说吧,无论怎么说他都找出个理由来喝酒。

乙怎么说他也得喝合算。

甲喝酒入五经,是心、肝、脾、胃、肾。喝完酒以后的反应也不同,有的人喝完酒爱脸红的。

乙对,有这种人,“酒串皮”吗,这叫红脸汉好交。

甲还有的人喝完酒爱困,酒一下肚就睁不开眼皮啦。

乙这种人也比较好,不招灾,不惹祸,睡大觉。

甲只要不妨碍工作,喝完了点酒睡了,没什么关系。另外有这么一种人喝酒爱哭。

乙是呀?

甲啊,这种人只要过去三盅酒去,你瞧吧,打这儿说话也变味儿啦,眼圈儿也红了,最后是哇哇地大哭。

乙还有这样人?

甲你不信,我给你学学:“大哥,今天咱哥儿俩喝会子去。”

乙噢,请那位喝酒。

甲人家知道他喝酒爱哭的毛病,都不爱跟他一块儿去:“谢谢你吧,跟你一起喝酒你老爱哭,受不了。”“谁说的?甭听他们的,走,咱们哥儿俩一块儿喝,我保证不哭。”等俩人到酒馆里坐下来,一边儿说着闲话一边喝着,三盅端起来说话就来劲啦:“大哥,你跟我一块儿喝酒这是瞧得起我(以下哭声由小到大)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楞说我怎么喝酒爱哭,我那也不是哭哇,就是心里头有点难过,喝着,你看看到底咱是不是哭哇……这是怎么回事……”

乙还没哭哪?

甲这是一种人。还有这么一路人借酒撒疯,喝完酒骂人。

乙对,我也见过这样人,喝醉了。

甲其实你没仔细注意,他喝完了酒骂人,总是骂别人,那怎么叫醉了呢?醉了还知道骂别人,走在街上晃晃悠悠,“你不是东西,你不是玩艺儿!打听打听,妈的,这爷儿们是这份儿的!(伸大拇指)”冲着狗骂街:“你他妈的,怎么长的?你怎么四条腿儿?”

乙多新鲜哪。这是装醉,还知道狗是四条腿,鸡是两条腿。

甲根本就是装醉,没见过喝完酒骂自己的:“我不是东西,我天生是不要脸的玩艺儿。”若这样那是他喝胡涂了。

乙那么真喝醉了觉得怎么样呢?

甲是会喝酒的都知道,就恶心、吐,再者就是脚底下没根,腿软,犯困,这是醉了以后的现象。其实若自己忖量着也不会喝到那种程度。多数,是他没出息,喝便宜酒,不花钱,说大话,自己骗自己,明明能喝二两,总说自己能喝半斤,在人前逞能。

乙干嘛总得吹大气哪?

甲哎,若不怎么喝酒、抽大烟没实话哪。比如你若劝喝酒的人:“行了,少喝吧,回头看你喝多了难过。”“哎!这叫什么话?这点儿酒算什么,喝他一斤二斤跟玩儿似的。”其实有四两酒支使得胡说八道的。

乙这是喝酒的爱吹。

甲这种喝酒的明明醉了他也不承认,还跟对方吹哪:“哎!大哥,喝着,来来来咱们再干它三杯。告诉你,咱就好喝,昨儿我跟窦尔墩喝了半天。”

乙窦尔墩!?哪儿的事呀?

甲“来!喝!”端起酒来满倒脑门子上啦。

乙都倒脑袋上啦!

甲人家跟他在一块儿喝酒,看他都这模样啦,能不劝吗:“兄弟别喝了,你醉了。”他还不乐意:(学口齿不清楚)“谁说我醉了,我就是拉屎不知道啦!”

乙还没醉哪!?

甲为什么说装醉的容易让人看出来呢?

乙为什么?

甲因为他说着说着就露馅儿了。最明显的是他见硬就回。他正在这儿骂人哪:“打听打听天是王大,地是王二,我是王三,谁敢惹我?!”打那边过来个楞爹:“啪”一个嘴巴:“我敢!”“啊……谁敢惹咱俩!”

乙俩……俩啦。

甲再来一个仨四哇反了(再来三个四个的还不反了)。

乙这纯粹是装蒜。

甲没告诉你这路人是见硬就回吗。有时他喝完酒撒疯,躺到马路上,您说这行为够多么讨厌哪。有一个推小车的过来啦,直嚷:“借光,躲开别轧着你。”他听见了,就是不躲:“小子,你有胆子打我身上轧过去,看你怎么办?”人家不愿意和他惹气,躲开他过去了。

乙这种人真够可气的。

甲他一看人家不敢轧他,嗬,心里更有了谱儿了,从那边又过来一个骑自行车的,直点按铃……意思是让他躲开。

乙他躲开了吗?

甲没有。“怎么着,一个轱辘不躲,你俩轱辘我也不怕(指肚子)起这儿轧过去!”骑车的一看是醉鬼,躲开他了。嗬!这他更有理啦:“今儿说什么我也不起来,倒瞧行不行!”正说着哪,打那边儿又来一辆车,也没揈他,一拉鼻儿(学消防车),他一听爬起来就躲开了:“这让你先过去。”

乙哎?怎么这回他躲开了?

甲这是消防队救火汽车,不躲开轧死白轧!

乙这不是挨骂吗?

甲您说这种人可气不可气呀?

乙太可气啦。

甲还有比这种人更可气的。

乙还有比这种人更恶劣的?

甲这种人跟任何人没有真的,所以长了谁都不爱理他。他可真能算计,饶了白吃白喝,临完他还要赚俩钱儿带着零花儿。

乙这可太难了,他用什么办法骗人哪?

甲在街上正碰上三位朋友,听说人家打算去蕙丰堂吃饭去,可是碰见他了,人又都说:“我们没事转转,这回家了,回见吧。”

乙那是人家躲他,不愿跟他一块儿走。

甲他知道,心说:你们都走了,我吃谁喝谁去?……“哎,大哥,你们这话可不对,这是什么时候?正是吃饭的时候,饭口儿吗。刚才你几位还研究哪儿吃饭去哪,怎么见我来了又说回家啦?我知道你们几位躲我,我不挑眼,哥儿们谁都知道谁。不错,咱们哥儿们走一起,你们几位是花钱时候多;我想我手头不方便,花你们几位的。我手里有钱你们若不赏脸吃我,那是瞧不起我。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走!咱们今儿丰泽园啦。去可是去,你们谁若是一抢着给钱那就等于是骂我。今天完全是我的事,我给朋友管了点闲事,敷余了俩钱儿,我正发愁找不到你们几位哪,好不容易碰上你们啦,别耽误时间,三轮儿!”弄得那几位半信半疑,走吧。等到那儿要酒要菜,让每人都点两个菜:“来来来别客气,喜欢吃什么要什么。”心说要什么你们给什么钱。

乙好嘛,人谁知道他什么心哪。

甲要了这么一桌子菜,这家伙是足吃足喝。那位说:“兄弟你放心,今儿你请客我一定吃饱了,别辜负你的一片诚意。”“干嘛,肚子里开酒店哪?我们都吃好啦,快叫人家来算账吧,完了咱们看戏去。”他一看时间不大离啦。这时他吃得也可以啦,他站起来说:“怎么啦,这是,吃饭听戏全是我的事,咱兄弟谁和谁呀?来,无论怎么说,还得碰它三杯酒。”头两杯酒一扬脖儿下去了,第三杯端起来倒脖子里啦。

乙啊,喝醉了。

甲什么喝醉了,再有一杯他也能喝了,但是作得特别像醉了似的:(学酒醉)“咱们哥儿几个在一块儿喝得喝得痛快。我告诉你说,是不是这话,您哪!兄弟,咱们叫他算账吧,算完咱好走。“好咧,泡汤的(跑堂的)!”

乙好嘛,管跑堂的叫泡汤的啦,

甲“几位吃好啦?您让吧?”好吧。

乙啊?!让跑堂的候账啊?

甲人家那位大哥赶紧接过来说:“不,您给算算多少钱?”跑堂的一五、一十一算,几位吃的不多,共合廿五元八毛。像那个人家算完了给钱吧?人家大爷问他:“兄弟,你那儿有零的吗?”

乙他哪?

甲“有,咱一进门就交给他们五十块。”

乙噢,他先把钱给了?

甲谁说的?

乙不是五十元压柜了吗?

甲他就要这么说,那位大爷还真当他怕别人抢着给钱先拿五十块钱压柜了哪。告诉跑堂到柜上瞧瞧,是不是有这笔钱。跑堂柜上让先生查眼,如果谁要先付钱压柜,先生得上账。

乙对呀。

甲他根本就没往人家那里搁钱,跑堂的赶紧跑回来,说:“先生给查过了,没有见到这笔钱,您是先付钱了吗?是不是您记忘了?”他急了:“废话!你们打算怎么意思,找的钱不给了是怎么着。”“我们作买卖的可不敢那么作事,收了就是收了,没收就没收。”“怎么没收哇!一进门我就交了。”跑堂的说:“您交给谁啦?”“我记得好象仿佛是交给你啦?!”跑堂的吓了一跳:“先生咱可不过玩笑,我一月才挣八块五,我赔不起您哪。你说准了是交给我了吗?”他也不敢一口咬定的说:“那个反正我是交出钱去了,你们都穿着白大褂儿,我记不起来到底交给你们谁啦,你们给我钱,不给钱我给你们放火,你们这买卖坑人哪!”呲溜!他溜到桌子底下去了。你想人家还不明白吗,别的不说,这份“人”跟着“丢”不起,说:“那什么你甭找了,我这兄弟根本没存柜钱,不是一共廿五块八吗?我给了,外给两块小费。”那儿一喊:“外给两块!”大伙说:“谢谢!”这位说:“跑堂的,你受点累,帮助我这两位兄弟把他搀出去。”其实他一点也没醉,完全听得明白白的,嘴里还嘟囔:“不给我钱我非告你去不可,看你怎么办!”

乙这德行散的!

甲到门口外喊一辆三轮车,这位想:“我呀,花俩钱把你发了。”比如说这醉鬼住在咱们东城朝阳门外,这位告诉拉三轮的:“你把这位给送家去。拉颐和园去多少钱?”“您给三块钱吧。”“好,你一定要给送到家啊。”给了钱把他给搀上去了,人家气昂昂的都走了。他上了车以后,嘴里一边说一边往后头瞧。

乙瞧什么呀?

甲他瞧瞧那几个人走远没有,拐了俩弯,他抽个冷子一乐,把蹬三轮的差点没吓趴下!“哎!您这是怎么啦!”“什么怎么啦?你拉我那儿去?”“您不是喝醉了吗,让我给您拉万寿山哪。”“你才醉了哪,再说我就在饭馆对门住,我万寿山找谁去?”“让我给拉到家呀。”他“噌”一下跳下来了:“他们那是跟我开玩笑哪,给你三块对不对?拿来,我两块你一块!”白吃顿饭,又赚两块钱!

乙嘿!

——郭全宝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