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挂票 - 马三立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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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书前附“内容简介”,非节目文本内容,本站不作收录)

来源信息
《传统相声集》 本社编 上海文艺出版社 1981

甲作个京剧演员可不容易。

乙嗳得下苦功夫。

甲还得有演员的材料:象聋子、哑巴能演戏吗?

乙那是没法演戏。

甲七年坐科,十几年舞台实践,不是一件简单事。

乙嗯!

甲要想成一个名演员那就更不容易啦!

乙得观众公认。

甲象梅先生,马连良马先生,谭富英谭先生,×××(甲名)×先生,这都……

乙您先等会。谁?

甲×××,×先生。

乙我怎么没见过这位呀?

甲这不在台上站着哪嘛!

乙去!就是您呀!

甲不错。

乙哎哟!还真没看出来,您也是票友呀!

甲票友?坐过科!

乙您还坐过科!哪个科班?

甲喜连成。

乙后来叫富连成。

甲对啦!我是那儿的学生。

乙您是富连成的学生?这不对呀!

甲怎么不对呀?

乙富连成是七科:喜、连、富、盛、世、元、韵,没有叫×(甲名第一个字)字的呀?

甲×××(甲名)是我学名,我的艺名叫 ×(甲姓)喜(洗)三。

乙啊?

甲不!洗山。

乙呕!还是头一科的。那甭说喽,雷喜福、侯喜瑞、钟喜久、陈喜星,您都认识啦!

甲我们是同官①。

① 同官——同科学生。

乙是呀?

甲我们喜字科一共四十二个科生。

乙全都是角儿呀!

甲也不见得,有出科的,也有没出科的。

乙一共出科多少个呀?

甲出壳(科)四十一个。

乙有一位没出科。哪位?

甲我!

乙您怎么没出科呢?

甲因为我散了黄!出不了壳啦!

乙呕!孵小鸡呀!

甲不!因为我下台瞌睡多,上台净拉稀②,所以没出来。

② 拉稀——台上演戏不卖力。

乙废物呀!

甲您别看我在科班里不怎么样,出科可享了大名啦!

乙象您这猴戴胡子——一出都没有,还能出名哪!

甲架不住学呀!投名师访高友,谭鑫培老先生给我说过戏。

乙是呀?

甲陈德霖、王瑶卿、金秀山、杨小楼,都教过我。

乙嗳嗳,您到底学哪一行的呀?

甲生旦净末丑,文武昆乱满不挡。

乙嚯!戏包袱。

甲梅先生没我会的戏多。

乙是呀!梅先生不唱花脸哪。

甲象我这样的名演员全国难找第二位。

乙哈哈!我怎么没有听见说过呀?

甲因为我不经常唱。

乙您多少年唱一回戏?

甲四十年。

乙啊?合着您一回没唱过呀!

甲怎见得我一回都没唱过呀?

乙您想呀:您四十年才唱一回,今年您还没有四十岁哪,可不一回没唱过嘛!

甲四年唱一回。

乙您说清楚点呀!

甲解放前二年我在长安大戏院唱过一回。

乙以后呢?

甲一直没唱。

乙为什么不唱呀?

甲那次赚的钱还没花完哪,忙什么呀!

乙嚯!您唱一回戏赚多少钱呀?

甲也没多少,反正唱一回够吃个十年八年的。

乙好家伙。您卖多少钱一张票呀?

甲不分前后排,一律五十块。

乙啊?

甲国民党那会票子不值钱,没人要,要买票得用银元,还得袁大头三年闭眼儿①的,睁眼的②都不收。

①② 有袁世凯像的银元,叫袁大头。像有两种。一种眼睛闭着的,据说含银较纯,另一种眼睛睁着的,含银较差。因此大家都要闭着眼的。

乙好家伙,比梅兰芳的票还贵十倍。

甲呃!我那回唱就是为了梅先生。

乙您唱戏与人家有什么关系呀?

甲都说梅先生一唱就满,我非跟他碰碰不可。

乙你这不是找倒霉吗?

甲找倒霉?擎?好吧!我一打听梅先生那天在新新大戏院,贴的是全本《生死恨》。

乙那是梅先生的拿手戏呀!

甲我这边贴的是全本《红鬃烈马》,前边让富英唱,我只唱大登殿。

乙听听这口气。

甲前仨星期全国各大报纸就发了消息啦!

乙怎么登的呀?

甲当代真正京派名伶×××,×老板,经全国所有名师传授,闭门苦练达三十年之久。精通生旦净末丑各种角色。经北京全市民众,再三要求,才准予×月×日在北京长安大戏院献演一场。希各地爱好京剧观众,及时前往订座,以免向隅云云。

乙真捧您啊!

甲哪儿啊!戏院经理花了钱啦!

乙呕!吹啊!

甲汉口爱听京戏的一看(湖北话):“您家,当代京派名角,难得的好机会。走,到北京听戏去!”

乙真有这样的戏迷!

甲坐火车上北京。每天京汉路对开一班,挂二十四辆车皮。因为我唱戏,不够坐的,大家要求站长多挂二十四辆,前边一个火车头拉,后边一个火车头推。过了一个星期,汉口成了真空啦!

乙人呢?

甲都跑北京听戏来啦!

乙好嘛!

甲上海的戏迷也不落于人后(上海话):“侬阿看见报浪厢登格消息,×××,×老板第一趟登台献艺,机会难得,‘豪燥’乘快车到北京订位子。”赶着上北京。坐火车的坐火车,津浦路到天津,转车到北京。买不到车票的坐轮船,买不到船票的坐木船,实在连木船都坐不到的,弄个洗澡盆,往海里一放,稀里呼噜的都冲到天津去啦!

乙啊?象话吗!

甲这下北京可热闹啦!家家旅馆都客满,饭馆预备的东西都不够卖的。能说这不是沾我的光吗!这叫“龙行一步,百草沾恩”。

乙(旁白)好嘛,他又成了皇上啦!

甲后来的没地儿住啦!

乙旅馆都满了嘛!

甲住小店。

乙噢!

甲小店也住满啦!有些人在街上过夜,往马路边上一坐,一排排跟难民似的。

乙瞧瞧这份瘾头。

甲前半夜还好过,后半夜受不了啦!

乙是呀!后半夜冷呀!

甲大伙儿坐在一块儿商量:“大哥!您贵姓?”“姓×。”“台甫?”“草字××。”“您哪来的呀?”“广州。”“嚯!”“比我远。”“您呢?”“我近,长沙。”

乙嘿嘿!差不多。

甲“大哥!您北京有熟人吗?”“有熟人我还住露天。”“跟我一样,就为听戏,听完了就回去。”“咱们得想个办法呀,这离着开戏还有一个多星期哪!天天在露天睡,这受不了呀,等开戏那天咱们也就冻成冰棍啦!”

乙没事找罪受!

甲“您买了票啦吗?”“买啦!”“对号入座!咱们先到戏园子里坐那儿等着,不比在街上暖和的多嘛!”“对!还是您聪明。走!”他们这一走呀,后边跟着一群。

乙怎么跟着一群呀?

甲全是听戏的呀!大家异口同声的说:“走走!戏院子里去!”嚯!一传十,十传百,都跑戏院子里来啦!

乙热闹。

甲离着开戏还有一个多星期哪!坐上半堂座啦!

乙这新鲜事我真是头回听说。

甲到了开戏那天甭买门市票啦!满啦!

乙那还用说嘛!

甲铁门一拉,前台经理通知后台管事的,准备打通①。

① 打通——打闹场锣鼓。

乙对!

甲就在这么个时候,门口来了五百多位,往铁门那儿一挤:“买票,买票!”售票员在里边一听:“又有人买票?前仨星期就满啦!出去跟他们说说吧!”

乙嗳!

甲“对不起诸位!前仨星期这票就卖完啦,您多包涵吧!”“多包涵,我们车票钱,旅馆钱,你给呀?”“我凭什么给呀?”“你不给不让我们听戏?”“不是我不让您们听呀,没票啦!”“没票?给我们想法儿。要不然我们在门口嚷嚷,叫你们也唱不安生。”

乙急啦!

甲售票员一听:“堵着门口嚷嚷,受不了呀!”赶紧找经理:“您快出去看看吧,门口又来五百多位,非要买票不行!”“财神爷呀!卖呀!”“卖?前仨星期就满啦!拿什么卖呀?”“哎唷,哎唷!平常不上座的时候,叫你们踹①几张票,一张也踹不出去,今天来了座啦又没法卖啦!”

① 踹票——拿着票到处兜售。

乙满啦!还怎么卖呀?

甲经理有主意呀!“坐票不是满了嘛,卖站票。”

乙什么?站票!

甲“啊!走道上可以站呀!五排过道,一排站一百多人正好!”

乙人家愿意吗?

甲不愿意听不到呀!

乙好嘛!站票卖多少钱呀?

甲五十块。

乙跟坐票一样。

甲一会儿,五百多位都放进来,往过道上一站。

乙热闹!

甲这回好,连人都过不了啦!

乙都站满了嘛!

甲上厕所到散戏再说吧!

乙好嘛!

甲经理一看差不多啦,打通。场面上早准备好啦!打鼓佬刚拿鼓槌子,这么个时候门口又来五百多位。

乙又来啦?

甲“买票,买票!”售票员赶紧对敷①!“诸位,实在对不起,早就满啦!不但坐票,连站票都没地方加啦!”“那不行啊,我们那么远来,光盘费花了一百多块,不叫我们听戏那完的了吗?”“您们怎么不早来呀?”“不是刚下火车吗!”

① 对敷——将就,说好话。

乙刚赶到。

甲“实在没地啦!”“没地?给我们想法儿!”售票员赶紧找经理:“快出去看看吧,又来了五百多位。”“好啊!卖呀!”

乙还卖哪!

甲“那哪儿卖呀?坐没地儿坐,站没地儿站,怎么卖呀!”“那没关系呀,卖蹲票。”

乙什么?

甲“蹲票,俩站票中间蹲一个。”

乙那看不见呀?

甲为听不为看。

乙真有这么大瘾头?

甲什么话呢!

乙蹲票卖多少钱一张呀?

甲一样,五十块。

乙呕!都是五十块?

甲一会儿,五百多位都进来!找地儿一蹲。

乙瞧瞧!

甲场面上打通:嘣都噜,吭采,吭采……这么个时候又来了一千多位。

乙越来越多呀!

甲“买票,买票!”“先生!实在没办法啦,一点主意没有啦!坐票、站票,连蹲票都卖啦!不信您们看看。”大家扒着铁门一看:“不错,是没地儿啦!”

乙本来没地了嘛!

甲其中有人知道经理脾气的:“你没法儿呀,找你们经理去呀!只要给钱,什么办法他都想的起来。我们为听×老板唱戏,怎么办都行。”

乙真有这种人?

甲“经理!外边又来了一千多位,非买票不可。您看这事怎么办呀?”“怎么办?卖呀!”“往哪儿卖呀?坐票、站票,连蹲票都卖啦!”“不动脑子,椅子底下不都还空着哪吗?”

乙啊?

甲卖爬票!

乙这……那行吗?

甲行吗呀?抢都抢不到手。

乙瞧瞧!爬票多少钱一张呀?

甲五十块。

乙爬票也卖五十块!

甲又卖了一千多张爬票。

乙经理发了财啦!

甲先得把坐票、站票、蹲票请出去。

乙干吗还要先把他们请出去呀?

甲要不然爬票进不来呀!

乙是呀!

甲这一千多位都爬在椅子底下啦!

乙嘿嘿!

甲坐票不答应啦!

乙怎么?

甲他脚没地儿搁呀!

乙是呀!底下爬着一个哪嘛!

甲甭经理解释,自己就了啦!

乙呕?

甲“退票,退票!你们怎么一个位子卖两人呀?”“大哥,你喊什么呀!你来的早坐那儿,又得听又得看。我来得晚爬在这儿,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清楚!一样是五十块,不都为的是过瘾嘛!我还没喊哪您倒先喊上啦!”“那不行呀,我脚没地儿搁呀!”“您别着急!搁我脖子上。”

乙啊?

甲坐票把脚都搁在爬票脖子上啦!

乙好嘛!

甲爬着的把烟摸出来啦:“大哥!您来根烟。”

乙还真客气。

甲“等会×老板出来的时候,您知会①我一声。”

① 知会——通知。

乙干吗呀?

甲好让我喊个碰头好儿!

乙还喊碰头好哪!

甲刚打完通儿,又来了一百三十二位。

乙还来哪!

甲“买票,买票!听×老板唱戏。”急的售票员直出汗:“各位!实在没法儿,坐票、站票、蹲票,连爬票都卖啦!”“没法儿也得想。我们想听×老板的戏不止一天啦!一直没听到过,这回为了听×老板的戏没盘缠,把生意都倒给别人啦!”

乙嚯!真舍得呀!

甲“我这戏瘾可发狂啦!你要不让我们听,引起神经错乱可得你负责。”

乙好嘛!成了相思病啦!

甲“我负不了这个责!”“你既然负不了这个责,就赶快给我们想法。”售票员一看,不卖不行呀!找经理吧!

乙这回我看他也没咒念。

甲“经理!外边又来了一百三十二位非买票不可!您看怎么办?”(沉思)“嗯!”

乙他也没法了不是。

甲“经理!我看这一百三十二位就别卖啦!”“别卖,娶媳妇、买房子、置地都在×老板这出戏上哪!”

乙想钱想疯啦!

甲“没地怎么卖呀?”

乙是呀!

甲“卖挂票!”

乙什么?

甲挂票!挂在墙上听。

乙象话吗!

甲那比蹲票、爬票强多啦,又得听,又得看,外带谁也不挤谁。

乙挂票也卖五十块一张呀?

甲五十一块二毛五。

乙怎么挂票倒多卖一块二毛五呀?

甲钉子钱,绳子钱都得算在里头。

乙合着一点亏都不能吃。

甲“对!卖挂票。”对听戏的说:“诸位!您们先请出来吧!”

乙怎么也叫人出来呀?

甲不出来挂票进不去呀!

乙呃!我把这个碴儿给忘啦!

甲搬梯子,钉钉子,安滑车儿,串好了绳子,一头往腰上一拴,这头一拉:“吃吃吃吃吃”上去啦!

乙瞧瞧!

甲“吆吆吆!不行!”

乙怎么不行呀?

甲在上头打转儿呀!

乙那怎么办呀?

甲“在我脚上再给我加道绳子吧!”

乙您说这叫受什么罪呀?

甲“再加道绳子呀!您得再加一毛二。”“行!我给两毛四都行。”

乙合着钱都这么花啦!

甲挂好啦,坐票、站票、蹲票才进来。

乙这份折腾呀!

甲开锣戏也唱上啦!

乙嗯!

甲我们经理一看这份高兴呀!

乙那他还不高兴!肥啦!

甲“去,派个人到隔壁新新大戏院,看看梅先生那儿卖了多少张票。”过去一个人一看,也甭说!卖的还真不少!大概卖了有二十来人。

乙啊?梅先生的《生死恨》才卖二十来人?

甲跟我打对台他哪行呀!

乙对!您随便说吧,反正不贴印花税。

甲这二十来个人都是白大褂红边。

乙呕!茶房呀!

甲梅先生那边一张票没卖。

乙玄啦!

甲我这边挤不下呀!高兴,早早儿的我就下了后台啦!“辛苦辛苦!”

乙倒是挺客气。

甲“场上到哪儿啦!”“早着哪您哪!才《武家坡》。”

乙呕!谭富英的薛平贵呀?

甲啊!张君秋的王宝钏。《大登殿》换程艳秋,荀慧生的代战公主。

乙听听。

甲我赶紧扮戏,戴王帽,穿红蟒。我一边扮戏一边听,富英、君秋的《武家坡》一个叫好的都没有。

乙这两位唱《武家坡》是珠联璧合,连一个叫好的都没有?

甲都是听我来的,能给他们二位叫好吗?

乙瞧瞧!

甲戏也扮好啦!《算粮》也下来啦!场上闭幕换“守旧”、换桌披、椅披。

乙换私房的。

甲一律是白缎子湖南湘绣三蓝富贵牡丹花。

乙还是真讲究。

甲场面换苏锣,吭采,吭采……

乙瞧这份派头!

甲冲头打完喽,起倒板。

乙对!您有句闷帘倒板嘛!

甲(吊嗓)咦咦……啊啊啊……

乙这份毛病。

甲我试了试那天嗓子还真给使,足够正宫调。

乙不容易!

甲您听我这句倒板,随便他们哪位也没我这味儿!

乙您唱唱我们听听。

甲(唱倒板调)龙凤阁内!(唱铁片大鼓调)把衣换哪个哪呀,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乙啊?就这个呀!

甲就我这一句,台底下“啊”的一声……

乙这个叫好呀!

甲这个骂呀!

乙没法不骂!

甲忽拉,忽拉的全气走啦!

乙那还不走!

甲走呀?那是他们不懂,楞有一百三十二位连动都不动。

乙爱听?

甲挂着哪!

乙呕!走不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