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公司 - 姜昆 梁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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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口遐想——姜昆梁左相声集》 姜昆、梁左 文化艺术出版社 1992-07

甲 我真羡慕您的工作。

乙 是吗?

甲 相声演员,光动嘴不动手,说完相声身上一点伤没有。

乙 你打算让我们说相声见血呀!

甲 所以我这工作就没法跟您比了。

乙 怎么呢?

甲 我是三天两头儿让人打得鼻青脸肿的。

乙 噢,你是一位拳击运动员?

甲 老得玩命。

乙 这项运动对抗性是强。

甲 风险太大呀!

乙 这才见精神呢!

甲 老是提心吊胆。

乙 慢慢就习惯了。

甲 生怕让人逮着。

乙 您得躲快点儿。

甲 让人逮着他就往死里打呀!

乙 那对方就犯规了。

甲 他管你那个!现在这人都是逮着理就不让人,那回他们六个小伙子把我吊起来打,嘴里还不干不净:“让你小子偷钱包!”“啪!”

乙 ……噢,你是小偷哇?!

甲 咱说话别这么不文明好不好?什么叫小偷哇?

乙 那应该叫你……?

甲 掏包儿的。

乙 一样啊!

甲 我真后悔,我怎么当上小偷了!

乙 认识了好。

甲 还不如拦路抢劫哪!

乙 啊?!

甲 拦路抢劫,抓着就毙,省得我这么活受罪。

乙 朋友,你只要下决心改正,我一定全力帮助你。

甲 我知道你是好心人,可我要洗手不干,他们不会饶了我的。

乙 你参加流氓团伙了?

甲 谁参加流氓团伙了?我参加的是……小偷公司。

乙 小偷还成立公司?

甲 现在叫公司不是时髦嘛!

乙 你们公司多少人?

甲 一百多人。

乙 啊?那么多小偷?

甲 不全是小偷,真正坚持在第一线工作的就我和我爱人俩人。

乙 那其他人呢?

甲 都是领导干部。

乙 你们还有领导干部?

甲 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干部带了头,小偷有劲头儿。小偷没领导,肯定偷不好,不是偷得少,就是跑不了!

乙 行了,你们都有什么干部?

甲 一个总经理,十一个副经理。

乙 整一打!

甲 各管一摊儿。有管业务的,有管行政的,管组织的,管人事的,管宣传的……

乙 管宣传的?

甲 到时候我们不得学个文件什么的?

乙 你们还发文件哪?

甲 不发,就是偷着什么学什么了,刀子不磨要生锈,小偷不学要落后。

乙 对,偷到老,学到老嘛!

甲 那天我们学了一份儿,叫“我们也有三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

乙 两只手!

甲 到我们这儿都叫“三只手”。

乙 对,有这么叫的。

甲 有时候宣传部门还给我们排点文艺节目什么的。

乙 电视里那么些文艺节目还不够你们看的?

甲 哟,那里头的小偷有好下场吗?不是让人逮着就是让人打死,我们这节目都是正面塑造小偷形象的。

乙 都有什么节目呀?

甲 多啦!像什么《时迁偷鸡》。

乙 《水浒传》。

甲 《蒋干盗书》。

乙 《三国演义》。

甲 《孙悟空三盗芭蕉扇》。

乙 《西游记》。

甲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乙 《红楼梦》……哎,这也算呀?

甲 反正沾个“偷”字就算。这是上边,公司下属各科室分工就更细了。

乙 都有什么科?

甲 多啦,有保卫科……

乙 小偷公司还有保卫科?

甲 太必要了!您说,一百多小偷聚在一块儿,全是高手,这公司有点儿什么东西还不转眼儿就没?没保卫科行嘛?我们公司“贼发一九八八年——九号文件”明确指出:“越是贼窝越要加强防盗工作”。

乙 对,家贼难防嘛!

甲 为了检查内部防盗工作落实情况,又专门成立了一个纠察队。

乙 嘿!

甲 就这样,东西该丢还是丢。

乙 怎么呢?

甲 纠察队也偷哇!

乙 这帮人怎么凑的?

甲 分工最细的是业务科,一个科长,十五个副科长。

乙 好嘛,打麻将能凑四桌了。

甲 也是根据偷的对象不同,各归各口儿,有负责工业口的,有负责农业口的,有负责商业口的,有负责文教口的,有交通口的,有通讯口的,邮电口的,科技口的,居民口的,外事口的……

乙 还有外事口?

甲 我们也算外事单位,赶上外国人的东西不也得偷嘛!

乙 对,你们也有个创汇问题。

甲 有时候分工太细也尽耽误事儿。那天我盯上一个下班回家的女工,钱包鼓鼓囊囊的,估计是刚发工资,一不作,二不休,我就……

乙 你就要下手?

甲 哪能呢!我先得打电话跟公司请示:“报告,发现一个目标,准备动手!”“这目标是干什么的?”

乙 工人呀!

甲 “归工业口!”

乙 工业口。

甲 “是男工人还是女工人呀?”

乙 女工呀。

甲 “归妇女口。”

乙 妇女口。

甲 “是上岁数的还是年轻的?”

乙 年轻的。

甲 “归年轻妇女口。”

乙 哎哟!

甲 “是结过婚的还是没结婚的?……那归未婚青年妇女口。……是单眼皮儿还是双眼皮儿呀?……那归双眼皮未婚青年妇女口。哎,她那双眼皮是天生的还是后拉的呀?”

乙 嘿!你掏钱包又不是搞对象,打听那么细干吗?

甲 分工细呀,各管一摊儿!好容易找着归口部门,请示完毕,研究决定,立即动手!

乙 动手吧!

甲 动什么手呀,人家早没影儿啦!

乙 嘿!我说,你们偷东西的弄这么多机构干吗?

甲 谁说不是呢!打头好几年就说人浮于事,需要精简,没精简之前二十多人,头一回精简完了四十多人,第二回精简完了八十多人,这不第三回精简完了一百多人,我们成立公司了。

乙 怎么越精简倒越多了?

甲 都是拉关系、走后门来的,来了还就当干部。关键我们这是个业务性很强的单位,不是说谁来了都能领导,不会偷的领导会偷的,准是瞎指挥,没个不出事儿。

乙 你可以向公司反映嘛。

甲 没用!你说他不行啊,上边说行;你说他行啊,上边说不行,这气还生不得。我们那流传一幅对联,太说明问题了。

乙 什么对联?

甲 上联是:“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乙 下联?

甲 “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乙 横批?

甲 “不服不行。”

乙 嘿!

甲 我们就俩人偷钱,他们一百多人花钱,紧偷不够慢花的。

乙 怎么呢?

甲 你算哪,这一百多人吃喝拉撒睡行动坐卧走得花钱吧?这一百多人没完没了的开会学习得花钱吧?这一百多人的办公设备添置维修得花钱吧?这一百多人的福利奖金得花钱吧?这么多钱哪儿来呀?不全靠我们俩偷嘛?这还不算,他们一开会就到旅游点上开,全国名胜他们走遍了,最要命干部还要出国考察,说是要学习外国先进的偷盗技术。

乙 这也是为了冲出亚洲,偷向世界嘛!

甲 那也应该让我们在一线的专业人员出去对口学呀!你说你领导干部出去管什么?还带着老婆、孩子、七大姑、八大姨,这都得用外汇呀!现在风声多紧,偷外汇,逮着就得重判哪!

乙 你们这开销是大了点儿。

甲 您说什么?

乙 你们开销太大了!

甲 (握手)……理解万岁!他们要有您这觉悟就好了!什么叫艰苦奋斗、勤俭节约,根本不懂!真看出是吃大锅饭来了,花起钱来大手大脚,不花白不花。我是真心疼这点儿钱,关键这钱来之不易,说句什么话啦,这钱都是人民的血汗哪!

乙 ……呸!你还有嘴说这个!

甲 最不能容忍的,看到电视里人家公司做广告,我们公司也要去做广告。

乙 小偷公司做广告?

甲 连广告词儿都编好了。

乙 什么词儿?

甲 朋友,您想迅速发财致富吗?请参加“小偷金融股份有限公司”,它可以使您一夜之间腰缠万贯。本公司联系人……

乙 谁?

甲 不宜外传。

乙 电话号码?

甲 暂时保密。

乙 电报挂号?

甲 无可奉告。

乙 单位地址?

甲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乙 上哪儿找你去?

甲 就是不能让人找着,找着还不都抓起来?

乙 那你们做广告干吗?

甲 就为提高知名度,给小偷公司创牌子。

乙 就这么创牌子?

甲 这还不算,甭管哪儿丢东西了,是不是我们偷的,我们领导准得打个匿名电话,声称小偷公司对此事件负责。

乙 这不找事儿嘛!

甲 还有绝的哪,我们领导非要在全国范围内搞一次“小偷公司有奖储蓄活动”。

乙 谁有钱敢上你们那儿存去?

甲 另外,春节期间,还要举行第二届“小偷杯行窃知识智力竞赛”。获奖者发给奖杯一个,奖杯的造型是……

乙 什么样儿?

甲 三只手捧一个太阳。

乙 嘿!还偷出诗意来啦!

甲 凡获奖者,一律聘为本公司的“名誉小偷”。

乙 好嘛!

甲 没几回小偷公司出名了。

乙 警察该找你们了。

甲 您算说着了,警察堵了我们好几回呀,我一看这架式,赶紧打了一个报告:“鉴于风声太紧,建议公司全体人员立即转移。当否,请批示。”

乙 报告递上去了吗?

甲 交给副组长了。

乙 噢,得副组长定这事儿。

甲 副组长拿过来一看,先划了个圆圈儿。

乙 圆圈儿?

甲 这叫圈阅,意思是基本同意。

乙 这就算定了。

甲 “请组长酌定。”

乙 还得组长拍板儿。

甲 组长一看,先划了个圈儿。

乙 他也划个圈儿。

甲 “请副科长酌定。”副科长又划了个圈儿。

乙 这就仨圈了。

甲 “请科长酌定。”科长先划了个圈儿。

乙 又一圈儿。

甲 “请副经理酌定。”副经理先划了圈儿。

乙 这就五个圈了。

甲 “请总经理酌定。”要说办事效率还得说人家总经理,拿起来一看五个圈儿,明白了,提起笔来,刷刷刷刷,批了几个字。

乙 怎么批的?

甲 “同意。到亚运村偷偷五个包子去。”

乙 那是偷包子吗?

甲 总经理一批示,公司上下这就忙活上啦,先开了动员大会,又成立了“亚运村偷包子临时总指挥部”……

乙 还成立了临时机构?

甲 虚设的,不办实事。总经理他爸爸偷了一辈子,临退休也让他当一回总指挥,下边各部门分工协作……

乙 偷几个包子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甲 各司其职嘛!宣传科负责宣传鼓动,人事科负责人员调配,行政科负责组织安排,业务科负责具体实施,伙食科连夜行动,蒸出几笼屉包子样品……

乙 省得偷错了。

甲 那是,要偷来馒头里边可没馅。

乙 多新鲜哪!

甲 到动手那天,公司各级领导亲临现场,摩托车开道,自行车护送,一百多人浩浩荡荡。

乙 这是干吗呀?

甲 每人都带着一个饭盒,两根筷子。

乙 就等着吃啦!

甲 我们行动组的四十多人也分了工,我主偷,我爱人当助手,剩下有放哨的,有望风的,有打掩护的,有守路口的,有伪装买包子跟售货员瞎起哄的,有假装心脏病发作晕倒在地转移别人注意力的……

乙 就为几个包子费这么大劲?

甲 街头那公用电话亭子里也派了人。

乙 干吗呀?

甲 万一出了事省得有人打电话报警。

乙 放心,没人报警,这俩包子不够电话钱。

甲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面对热气腾腾的包子,我瞪大眼睛,屏住呼吸,鼓足勇气,正要下手,就听“呼啦”一声——

乙 怎么啦?

甲 一下子冲出二百多警察,把我们全包围啦!

乙 活该!

甲 敢情我们这么闹腾,人家早盯上我们啦!

乙 你们是罪有应得!

甲 当我戴上冰凉的手铐,您说我是什么心情?

乙 你好好想想吧。

甲 我是悔恨交加,热泪盈眶,我说:“这……报告……我早就知道……你们都……我……民警同志……”

乙 啊?

甲 “官僚主义害死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