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战关公 - 叶利中口述 张继楼 叶利中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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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信息
《秦琼战关公》 叶利中口述、张继楼、叶利中整理 上海文化出版社 1957

乙 这回是我给您表演一段相声。

甲 呕!您也是说相声的?

乙 对啦!

甲 不容易呀!

乙 怎么说相声还不容易呀?

甲 得有三个基本条件。

乙 嗳!

甲 第一得口齿伶俐,第二得脑子聪明,第三得念过几天书。

乙 也就是个记问之学。

甲 您别小看这行。

乙 我没小看您呀!

甲 好汉子不干,赖汉子干不了。

乙 什么叫好汉子不干呀?

甲 大学毕业,外国留洋,他愿意说相声吗?

乙 没听说过。留洋学生回国学说相声呀!

甲 赖汉子又干不了。傻子、神经病,叫他们说相声?

乙 嗳……是干不了。

甲 也就是像我们这些人,外表看着一个一个都跟精灵鬼似的,其实都没念过什么书,才学这行哪!

乙 这倒是实话。

甲 要不怎么说相声人材难找呢!您看全国说相声比哪行人都少。

乙 唔!是不够用的。

甲 再说,解放前;但分家里有碗饭吃,也不让自己孩子学这行。

乙 对!

甲 头一样是不知是不是材料。再说赚不了多少钱是小,最主要的是受气呀!

乙 嗳!

甲 您看旧社会,那些官僚、地主、军阀、政客,给我们起的这个名就受不了。

乙 管我们叫什么呀?

甲 有的管我们叫骂大会的,有的管我们叫扯坝子的,有的管我们叫臭说相声的。最有一种人说话气人!

乙 怎么气人?

甲 他管我们叫玩意儿。我们挺大的人楞叫玩意儿,一百多斤的玩意儿,他们怎么玩呀?

乙 没法玩。

甲 他们家要有个喜庆寿事,叫个堂会,“去,给我叫班玩意儿来”。

乙 真不象话。

甲 我们这些玩意儿就都得去!到那儿得小心的说:忌字呀,老爷的官讳呀,都得留点神,万一不注意,甭说说错了句话,就算说错了一个字,挨顿臭骂,不给钱事小,说不定就得关您仨月。

乙 什么罪呀?

甲 什么罪呀!他们听着不舒坦,这就是罪。

乙 真是横蛮不讲理。

甲 他们要是讲理,就不管他们叫军阀、官僚啦!就拿山东督办,狗肉将军张宗昌来说,他一家子坏事就做尽作绝啦!

乙 呕!

甲 张宗昌老粗出身,连他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一身地痞流氓的习气,他楞能在几年的功夫,从勤务兵爬到山东督办。

乙 是啊!旧社会做人越是无恶不作越有办法。

甲 他当兵的时候,一个月领一块钱的饷,可是他比谁穿的都好,吃的都舒坦。吃喝嫖赌抽,全来。

乙 钱来得容易嘛!

甲 有一回,张宗昌在赌钱,把钱都输光啦!还想捞梢呀,可没钱啦!当时借也没处去借。“他娘的!”一打脑袋,“嗳!”他想出个主意来啦!

乙 什么主意呀?

甲 当当。

乙 呕!当条裤子,当件汗褂?

甲 当宝贝。

乙 吓!宝贝?指不定又是哪讹来抢来的。

甲 这您可别冤枉好人,一不是讹的,二不是抢的。倒的确是他们屋里头的。

乙 嘿!他们家里还有宝贝。

甲 这宝贝您家也有,不过您犯不着卖它,当它。

乙 是呀?

甲 他用个小木头盒子装着,外边用把镇一镇,抱着进当铺啦!“当这个。”站柜的过来啦!一看四四方方的一个小木头盒子,外边上着镇,看这样子准是值钱的东西。

乙 对!宝贝嘛!

甲 自己不敢看,怕看走了眼,赶紧把头柜请过来啦!

乙 头柜眼力好,识货。

甲 头柜过来啦!戴上花镜,看了看小木头盒上着锁,当时就说啦:“您拿钥匙把锁打开我们看看,再跟您说价。”“这是我们家传家之宝,传了几辈人啦,钥匙早丢啦!就别看啦!”

乙 啊?别看。不看怎么说价呀?

甲 “这不行您哪!不看?我们怎么说价呀?”“我就当两百块,少当少赎,少花利钱。论值可就多啦!”“我们怎么喊当票呀?”“你就喊宝贝就是啦!”“宝贝!宝贝也不一样呀!是猫眼,是璧玺,是金刚钻?”“那些玩意儿算什么!我这是金的,活宝。”“金的?金的我们也得过个毁子呀!有多重呀?”“过戥子,那到中,要是跑啦你得赔。”

乙 吆!当的东西还会跑呀!

甲 头柜一想:“哪儿会有会跑的宝贝呀!”“好您哪!跑了我负责赔您,您打开我看看。”

乙 他是真想作这笔买卖。

甲 什么话呢!越多当钱,他越高兴呀!多收利钱呀!

乙 (微笑)嗯!

甲 “你打吧!把锁砸了就是啦!”头柜也真听话,找了把钳子,一拧:格,锁开啦!把盖一打,就看刷的一道金光,真有二寸多长,浑身金晃晃的,往外就跑。头柜吓了一跳:“要跑。”

乙 啊?跑!

甲 头柜赶紧用手就抓,没抓住,吱儿一声,给头柜来了一口,找个洞就钻进去啦!

乙 嘿!真是活宝,还咬人哪!

甲 头柜手也破啦,眼也直啦!活宝不见啦!可麻烦啦!张宗昌这下得了理啦!“他娘的,我早就说啦,活宝嘛!跑了吧!你可说了你负责,赔吧!”

乙 吆!这个乱子闯得可不小。

甲 头柜一看事闹大啦,赶紧请老掌柜的吧!

乙 嗯!

甲 把老掌柜的请来啦!俩人一商量,没办法,赔吧!人家先说清楚啦,活宝!金的,头柜也看见是金晃晃的呀!没错。“老总,我们疏忽,我们认赔两百块。”“两百块?那是当,有钱我还赎哪!要是卖,那两百块连条尾巴都买不到。”

乙 要多少?

甲 “一千五。”

乙 啊?

甲 连老掌柜的带头柜,好说歹说的,给了六百块才算了事。

乙 这回张宗昌可赔了本啦!

甲 赔本啦?满是赚的。

乙 不是卖要卖一千五吗?

甲 两毛也没人要。

乙 活宝,金的?

甲 什么活宝呀!耗子。要不怎说您家里也有哪!

乙 啊?耗子?那怎么金晃晃的呀?

甲 那还不容易呀!找个耗子,花两毛钱,买一钱卖大力丸滚衣子用的那种浮金,弄点胶水,把浮金一搅,往耗子身上一刷,金活宝嘛!

乙 呕!耗子就讹六百块呀!

甲 他这还算有良心的哪!

乙 要没良心呢?

甲 要是他给换个猫呀……

乙 呃……那当铺就归他啦!

甲 张宗昌爬上了山东督办以后,那就更不讲理啦!

乙 当然啦!

甲 想什么霸什么,要什么占什么,这下他嫌讹诈都麻烦啦!

乙 是呀!

甲 不但他不讲理,他一家子都跟着作威作福。

乙 呕!

甲 有回给他爸爸做寿:七十岁。

乙 整寿。

甲 把北京、上海,戏曲界的名角都给叫去啦!

乙 听听,给叫去啦!

甲 旦角行的有梅兰芳梅先生、程艳秋、尚小云、荀慧生、徐碧云、筱翠花。老生行的有余叔岩、马连良、高庆奎、谭富英、时慧宝。武生行的有杨小楼、孙毓坤、李吉瑞、尚和玉、小达子。花脸行的有金少山、郝寿臣、侯喜瑞。小花脸有萧长华、马富禄、慈瑞泉,连上海的盖五爷、周信芳全去啦!

乙 嘿!全是名角。

甲 唱三天堂会戏,不卖票,凭请帖入场。

乙 呕!

甲 可巧那年我正在济南说相声哪!我听到这个信,这么好的戏,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能不听呀!

乙 那是呀!

甲 我把当天的买卖都搁下啦!

乙 为听戏连相声都不说啦!

甲 我到了张宗昌公馆门口呀!往里就走。

乙 楞闯。

甲 四个马弁把我拦住啦!

乙 没法不拦住。

甲 “干啥的?”我说:“哈哈!说相声的。”“你想干啥?”“我想听戏。”“请帖呢?”“请帖我到没有,我有张讣闻。”

乙 讣闻干吗?人家那儿又没死人!

甲 不是我们街坊二大爷死啦嘛!给我来了张讣闻。

乙 那是两码事呀!

甲 “混蛋!”

乙 骂上了不是。

甲 “是您哪!老总。”

乙 嘿!给端回去啦!

甲 “走!”

乙 得!进不去了吧!

甲 前台进不去,走后台。

乙 对啦!后台好混。

甲 那天后台也紧,也有两马弁把门。

乙 后台也进不去!

甲 里边都打了闹台啦!嘣都鲁,吭采吭采……吓!急的我直出汗。

乙 至于吗!

甲 我正在没咒念哪!这么个时候来辆小汽车,从汽车上下来仁人,头一个下来的提着个靴包,第二个下来的抱着画脸盒子,扛着把子,第三个下来的足有七尺多高,穿着纺绸大褂,我一看认识。

乙 谁呀?

甲 金少山,金三爷。

乙 呕!您认识金少山?

甲 我认识他,他可不认识我。

乙 那有什么用呀!

甲 跟他生鸡蛋画花。

乙 怎么讲?

甲 假充熟,我过去——鞠躬,三大爷,您好啊!

乙 三大爷?哪儿领(读令)的*呀?

* 哪儿领的,关系哪儿来的。

甲 不就从我师傅的兄弟,他叔伯哥的姐夫,他三舅的二大爷哪儿领的嘛!

乙 我没法给您算这个帐!

甲 我一叫三大爷,金少山不认识我,他也得认识。

乙 怎么?

甲 我尊称他一辈呀!

乙 好嘛!

甲 “不敢当!不敢当!恕我眼撮*,您贵姓?”“您把我忘啦!咱们爷俩不是在北京见过面吗?”

* 眼撮,眼睛模糊。

乙 您跟金少山在北京哪儿见过面呀?

甲 不就在西单牌楼长安大戏院嘛!

乙 呕!在后台见过面?

甲 不!他在台上,我在台下。

乙 啊?看戏见面呀!

甲 我冲着第一个下来的人说:“来来来,大哥,您一人拿两样多累得慌,来,我帮您拿一样。”

乙 哎哎哎,您管这个干什么呀?

甲 您不懂不是!我扛着把子,跟着金少山到门口,两马弁一看我,我一指把子:“嗯!”

乙 瞧这分德行!

甲 我进去啦!

乙 呕!混进去啦!

甲 到了后台,我把把子交给金少山跟包的,赶紧就往下塌门就跑!扒着台帘一看呀:嘿!就这头出戏就没地看去。

乙 什么戏呀?

甲 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古城会斩蔡阳。

乙 好戏。

甲 小达子唱的关羽,钱金福唱的蔡阳,侯喜瑞唱的张飞唢胸腔,足够一字调,连唱带打,真叫好!

乙 本来嘛!

甲 台底下这个叫好啊!

乙 瞧瞧!

甲 全都叫好,就一个人直瞪眼。

乙 谁呀?

甲 第一排当中间,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头:长里够三尺五,横里到有二尺八。

乙 呕!柿饼子形呀!

甲 脑袋长的跟青果差不了多少,的溜圆的耗子眼睛,蒜头的鼻子,扇风的耳朵,薄片子嘴,七根朝上,八根朝下,十五根狗蝇胡子,要多不是人样,有多不是人样。

乙 这是谁呀?

甲 张宗昌的爸爸。

乙 呕!老寿星。

甲 看了半天他也没看懂。他急啦!叫马弁,“马弁。”“伺候老太爷。”“到后台把他们管事人叫一个来。”“喳!”——马弁赶紧到后台。

乙 嗯!

甲 “谁是管事人?”管事的过来啦:“什么事,您哪?”“我们老太爷叫你。”“好,您哪!”——管事的跟着马弁到前台来啦!

乙 呕!

甲 “老太爷!您有什么吩咐呀?”“什么吩咐!我问问你,刚才唱的那出是什么戏呀?”

乙 合着连什么戏都不知道。

甲 “老太爷!那出是千里走单骑,关公过五关斩六将,古城会斩蔡阳。”

乙 对!

甲 “什么?关公过五关斩六将,关公杀了几个人呀?”“杀了六个。”“这关公是哪儿的人呀?”“关公是山西蒲州人。”“混蛋!”

乙 骂上啦!

甲 “关公是山西人,他奉了谁的命令跑俺山东杀人来啦?”

乙 啊?

甲 “这……哈哈,这不用奉命令呀!”“不奉命就杀人,他要造反呀!”

乙 谁要造反呀?

甲 “我也没听说过有个关公,我就知道俺山东有个秦琼,到底是秦琼本事大还是关公本事大?”

乙 这是哪跟哪儿呀?

甲 “这……他们没试过。”“叫他们俩试试。”

乙 那怎么试呀?

甲 “叫他们再唱一出!”“唱什么呀?”“叫他们唱一出秦琼大战关公。”“他……卜,这……这没法唱呀!”“叫秦琼把关公打败了咱们就算完啦!要不然我不但不给钱,还要枪毙几个。”

乙 吆!

甲 军阀不讲理嘛!他说不给钱就不给钱,他枪毙个人跟抹个臭虫似的!

乙 是那么个社会嘛!

甲 管事的没办法呀!赶紧跑到后台啦!小达子刚要卸,管事的说:“李老板,您先别卸,刚才那出走单骑,老太爷挑了眼啦!”小达子一听:“挑了眼啦?我一句都没唱错呀!怎么会挑了眼了呢?”

乙 是呀!

甲 “他说关公到山东杀人要造反呀!”“啊?”“他不知道有个关公,他就知道山东有个秦琼!您再唱一出吧!”“唱什么呀?”“唱出秦琼大战关公。”“这……这我没法唱呀!”

乙 本来没法唱嘛!

甲 “没有这出戏我怎么唱呀!”“您不唱不行呀!他不但不给钱,还要枪毙人。”“吆!”“您辛苦辛苦吧!咱们都是北京来的!别说枪毙人,他不给钱咱们就受不了呀!怎么回家呀!”

乙 对啦!没盘费呀!

甲 “没有这出戏我怎么唱呀?”“现编吧!反正他也不懂戏,上去报个名,跟秦琼打俩过合,给秦琼打败了就算完啦!”

乙 这叫什么玩艺呀?

甲 没法呀!就这么办吧!找了个唱老生的时慧宝,管事的死说活说的将就扮了个秦琼。管事支会场面打四击头上关公。打鼓的问什么戏,“什么戏呀?”“秦琼大战关公。”“啊?秦琼战关公,没听说过。”

乙 是新鲜。

甲 “怎么打呀?”“我叫您怎么打,您就怎么打。打四击头上关公。关公半拉圆场上秦琼,起急急风开打。”

乙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呀!

甲 “就那么办吧!”打鼓的起四击头:仓仓采,苔八,仓采仓。一亮相关公出来啦!马上台底下来个满堂好儿!

乙 本来好嘛!

甲 大家交头接耳:“张厅长!怎么样?我说接着唱不是,古城会带训弟。”

乙 错想啦!

甲 关公半拉圆场,秦琼出来啦!台底下一看:“啊?张飞喝醉啦!怎么没画脸就出来啦!”

乙 那是张飞吗?那是秦琼呀!

甲 “别嚷嚷!你怎么知道是训弟呀?战长沙收黄忠。这……这也不对呀!黄忠戴白胡子呀?这位怎么戴黑胡子呀?黄忠使刀,这位怎么使锏呀?”

乙 得!把秦琼又当啦黄忠啦!

甲 “别忙,听听他们报名吧!”“俺关羽,”“俺秦琼。”“吆!这是哪跟哪儿呀?”

乙 是有点乱!

甲 “对面来的敢是关公?”“对面来的敢是秦琼?”着打。起急急风。吭采吭采吭采……过来过去,鼻子*瞒头*把关公打败啦!台底下这气呀!

* 京戏武把子里的行话。

乙 没法不气!

甲 张宗昌他爸爸可高兴啦:“好啊,好啊!还是俺山东秦琼本事大呀!”

乙 嗨!

甲 二场又上来啦:“你往那里走?”吭采吭采吭采……又把关公打败啦!唱了两场哑巴戏,小达子跟时慧宝到后台一合计:“大哥!”“呃,兄弟!”“咱们这不叫一出戏呀!”“怎么?”“一句没唱,哑巴戏呀!”“没这出戏咱们唱什么呀?”

乙 是呀!

甲 “台上现找词,凑合下来就完啦!别受罪啦!”

乙 好嘛!

甲 第三场上来啦!秦琼刚要打关公,小达子用刀一架锏,“秦琼哪!”

乙 起摇板。

甲 (唱)“你在唐我在汉,你苦苦的追我为哪般?”

乙 嘿!

甲 他一唱不要紧呀,把时慧宝鼻子都给气歪啦!心里的话:“我要追你,是张宗昌他爸爸叫我追你呀!”

乙 啊?

甲 时慧宝一生气也来了两句:“你且听了。”吭啷采来得,吭啷采来得,吭啷采来得吭。

乙 钮丝。

甲 (唱)“叫你战来你就战,你若是不战——他用手向老头一指——他找麻烦。”

【注】文中学张宗昌、马弁、老太爷讲话,都用山东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