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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茂相声选》苏文茂 百花文艺出版社 1993
与王允平、马志存合作。
甲 问您一件事。
乙 什么事？
甲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这事你知道吗？
乙 知道，这是《今古奇观》里的一段故事。
甲 对。知道那箱子落到哪儿了吗？
乙 不知道。
甲 落到我们厂里了。
乙 是啊，里边儿的东西还有吗？
甲 嚯！满满当当。
乙 都是金银首饰、珠宝翠钻？
甲 都是碎布头、烂布块，碎铜烂铁锡镴片儿，油棉纱、旧零件，骨头棒子玻璃罐儿，绳子头、麻袋片儿，还有只尼龙袜子破了一半儿。
乙 还是杜十娘那“百宝箱”？
甲 这是杜十爹那破烂筐。
乙 破烂筐啊！哎，这杜十爹是谁呀？
甲 就是我们厂那个仓库保管员，姓杜，都管他叫杜大爷。
乙 那你怎么管人家叫杜十爹呢？
甲 因为他把那破烂筐视如珍宝，胜过当年杜十娘那百宝箱，你说我管他叫杜十娘吧，那他准不乐意。
乙 多新鲜哪，人家是男的！
甲 是啊，所以我管他叫杜十爹。
乙 你呀，这是对人家的讽刺。
甲 你是不知道，这个人财迷。
乙 怎么个财迷？
甲 嗬，就这位杜十爹……
乙 这个称呼听着多别扭！
甲 他没事老在我们厂里转悠，把各个车间的破烂都拾回来，是挑了拣，拣了挑，一样东西一个格儿，一样东西放一个堆儿，这不财迷吗。
乙 这说明人家杜大爷珍惜废品，注意节约，在这一点上人家就够得上模范标兵。
甲 他要是模范标兵，我得是特级英雄。
乙 你有什么贡献哪？
甲 他有什么贡献，他不就搞个百宝箱吗？
乙 那你呢？
甲 咱有“万宝坑”啊！
乙 万宝坑？
甲 他那是百宝，咱这是万宝；他那是箱，咱这是坑，哪样不比他强？
乙 你这万宝坑在哪儿呀？
甲 就在我们车间旁边，一开窗户就是。
乙 还真近便。
甲 我就根据这个有利的地形，经过反复地思考，发明了一种古今罕见、独一无二、震惊中外的新工作法。
乙 什么工作法？
甲 叫做苏文茂空中甩手清理废料工作法，简称“苏氏工作法”。
乙 我听着都新鲜！
甲 比方说吧，车床上下来的边角余料，碍手碍脚的应该怎么办？
乙 收拾起来集中处理。
甲 那多费事呀！按照“苏氏工作法”，打开窗户一甩手，“刷——”就进万宝坑了。
乙 啊？扔了。
甲 刨床上下来的铁刨花，扎扎啦啦支支楞楞的……
乙 把它收拾起来。
甲 按照“苏氏工作法”，打开窗户一甩手，“刷——”
乙 又扔了！
甲 擦机器的油棉纱，脏脏呵呵的……
乙 那可不能乱扔，容易自燃。
甲 管那个干什么，按照“苏氏工作法”，打开窗户一甩手，“刷——”
乙 也扔坑里了。
甲 食堂里卖的肉包子，油脂麻花占碟子占碗……
乙 怎么样？
甲 一甩手，“刷——”
乙 扔坑里了。
甲 扔嘴里了。
乙 扔嘴里啦！这点儿他还够明白的，吃的东西不扔。
甲 谁说的！吃的东西照样扔。
乙 啊！都扔什么？
甲 像什么吃排骨剩下的骨头，吃鱼剩下的鱼头、鱼刺，吃西瓜剩下的瓜皮，喝茶剩下的茶根儿，咱都运用“苏氏工作法”，一甩手，“刷——”
乙 好么，这万宝坑是大杂烩。
甲 唉！
乙 怎么啦？
甲 别人搞发明创造都得点奖什么的，起码也得表扬表扬吧，你说咱费这么大劲，研究这“苏氏工作法”……
乙 你就别提那“苏氏工作法”了！
甲 你不给咱奖，咱也不说什么，结果还落了一大堆意见。
乙 是呀，连我都有意见。
甲 你有什么意见？
乙 起码说你不珍惜废品，浪费国家资财。
甲 你看，鸡一嘴鸭一嘴的都冲我来啦。
乙 哎，你这是什么态度！
甲 就属那杜十爹提的气人。
乙 杜大爷提什么了？
甲 他说我是败家子。
乙 太对了，就冲你这乱扔乱倒、大手大脚的作风说你是个败家子不冤枉。
甲 哦，我扔点东西他看见了，那我在工作上月月都超额完成任务，他怎么没看见呢。
乙 超额完成生产任务这应该肯定，可是光顾生产，也不能忽视节约呀！特别是你对废旧物资的认识和处理上是有问题的。
甲 我有什么问题？
乙 你跟杜大爷比，你就有差距。
甲 我能跟他比吗？
乙 你怎么不能跟人家比呢？
甲 我能像他那样不务正业吗？
乙 不务正业？
甲 啊，他是干什么的？
乙 仓库保管哪。
甲 对！“保管”这俩字怎么讲？
乙 怎么讲？
甲 保管、保管，就是保住了仓库，别的事甭管。
乙 啊，这么解释呀！
甲 他可倒好，有的也问，没的也管，整天到处乱串。
乙 这正说明人家杜大爷在工作上有高度负责精神。
甲 他连我们家都负责。
乙 这叫什么话？
甲 没事老往我们家跑。那片儿的家属宿舍他天天去，宣传废品回收的意义。好家伙，说得天花乱坠。我们那口子让他给鼓动得没事跟他围着家属宿舍收废品，这不是没事干吗！你业余时间干点什么不好？唱个歌儿，跳个舞，我支持你当个业余演员。这倒好，我们家出个业余喝破烂的！
乙 咳！什么叫业余喝破烂的？人家这是重视废品回收工作，我告诉你，像杜大爷和你爱人的做法我完全支持。
甲 什么事你就完全支持？他有盗窃行为，你也支持！
乙 谁有盗窃行为？
甲 杜十爹！
乙 我说你叫杜大爷好不好！
甲 他为了跟我对着干，又搞了个“千宝库”。
乙 不是百宝箱吗？
甲 改千宝库啦。自从有了千宝库，经常去我那万宝坑进行盗窃。
乙 怎么个盗窃法？
甲 他把我扔在万宝坑里的边角余料、废产品、旧零件、油棉纱都偷走了，为让我看不出来他还给加了工。我心说，你怎么修理我也知道你那千宝库的东西是从我这万宝坑里盗窃走的。
乙 啊，这叫盗窃呀！我看你是胡搅。
甲 我怎么胡搅？
乙 你把这些东西都扔在坑里了随便糟蹋……
甲 不是好的，都是废的。
乙 我知道，你要是胸中有勤俭，手中就没废物。人家杜大爷不怕脏，不怕累，不怕麻烦，把你扔掉的东西拣回来，加工修理，再为生产第一线服务，这叫盗窃呀！
甲 我们领导也是，对他这种盗窃行为，不但不管，还给予支持。
乙 就是应该支持。
甲 嚯，还给他增加了兵力，扩大了地盘。
乙 你这都是什么词呀！
甲 这回他权力可大了，领导上给我们下了个通知，今后领料都要经过杜大爷。这一来不要紧，他可就利用职权对我进行打击报复了。
乙 怎么个打击报复？
甲 有一次我找他领40米角铁，他那明明摆着新料、整料不给我，偏给我旧料、碎料。
乙 哪儿来的旧料碎料哇？
甲 全是从我那万宝坑里偷的。我心说，这都是我平常喊他杜十爹喊的，这个节骨眼给我来个报复。干脆，叫他两句好听的吧。
乙 你叫他什么？
甲 “杜大大，杜大大……”
乙 你还小点呀，怎么叫杜大大？
甲 我们那小孩见他面老叫他杜大大，他又特别喜欢我们那孩子，我一这样叫他，他也得喜欢我。
乙 这都哪儿的事呀，杜大爷说什么了？
甲 “小宝贝上别处玩去！”
乙 啊？
甲 我说：“那什么……我是老宝贝。”
乙 老宝贝呀！
甲 “哦，是你呀，你怎么还没走？”我说：“那什么，您领给我这料没法用，您换给我点新的整齐点的怎么样？”
乙 杜大爷说什么了？
甲 “我看你那领料单子了，干这种活用这个料正合适。”你瞧，他看这正合适！
乙 那么到底合适不合适呢？
甲 合适到是合适，不过领点新料使唤着不顺点手吗！
乙 噢，就为了顺手！
甲 你看咱好说歹说，他不给换，当时我就急了！我说：“我告诉你杜大大——那什么大杜杜……”
乙 噢！怎么又大杜杜！
甲 咱就大杜杜吧。我说：“我告诉你大杜杜，今儿个你领给我新料还则罢了，如若不领给我新料，影响生产你要负全部责任。”
乙 嚯！
甲 由于我的正言厉色，你猜怎么着？
乙 他害怕了。
甲 他倒乐了：“老苏啊，要说负责我看咱们都应该负责，咱们都是国家的主人嘛。咱们要对人民负责，对实现四个现代化的宏伟目标负责。”
乙 对！
甲 “你说像你这样大手大脚的是对谁负责呢？”
乙 你说什么啦？
甲 我说：“我对我负……不是我这个……他的……通通的……”
乙 你怎么说上外国话了？
甲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乙 你也没的说啦！
甲 他可有的说啦：“我们可不能光顾增产忘了节约呀！更不能轻视对废品的利用，我们敬爱的周总理生前对废旧物资工作曾经指出：要变无用为有用，变一用为多用，变破旧为崭新，变害为利造福人民。你想想，你搞的那万宝坑符合周总理的指示精神吗？”
乙 你回答呀！
甲 周总理的这些指示你说我怎么就不知道呢？
乙 这说明你平时学习太差。
甲 我要知道这废物还能变宝，说什么我也不扔啊。
乙 这就是你从不认识到认识的过程。
甲 现在我们那个车间里对这万宝坑意见大了，多热的天，车间都不敢开窗户。
乙 怎么呢？
甲 一开窗户臭味就往车间跑。
乙 哪来的臭味？
甲 就从那万宝坑里冒出来的。
乙 对！这就是你那苏氏工作法造成的。你平时什么都往里扔，时间长了那能不味吗？
甲 就我那坑里养的那苍蝇蚊子都比别处的肥。
乙 那管什么用啊！这就是对废旧物资处理不当，反变成公害了。
甲 可不是嘛。现在谁路过那儿都捂着鼻子，有的都绕着走。
乙 人家都嫌脏嘛。
甲 可有的人就不嫌脏。
乙 谁呀？
甲 就那杜十爹——不，杜大大，那什么大杜儿——杜大爷。
乙 瞧这劲费的！你打算叫什么？
甲 叫杜大爷。
乙 这回叫大爷啦。
甲 杜大爷决心要以愚公移山的精神，把我们厂这几年扔在万宝坑中的废品全部打捞上来。
乙 就杜大爷自己？
甲 哪能啊！他这种精神感动了上帝。
乙 哪儿来的上帝呀？
甲 “这个上帝不是别人，就是全中国的人民大众。”
乙 这是毛主席说的。
甲 对！我们全体职工干部在厂党委的号召下和废旧物资回收部门的帮助支持下，打了一场废品翻身仗。
乙 声势还够大的。
甲 当然了。经过这一场战斗，我出了一身汗！
乙 累的？
甲 吓的。
乙 吓的？
甲 唉呀！
乙 怎么啦，一惊一咋的。
甲 这万宝坑里真出了宝了！
乙 有什么？
甲 就听“呜——嘁哧咔嚓……”
乙 这是什么？
甲 火车头。就见这火车头锃光瓦亮，挂着列车皮就开过来了。
乙 你等会儿吧！
甲 就听“呜——嘁哧咔嚓——”
乙 打住！
甲 你要阻挡时代的列车前进吗？
乙 我呀！我听你是满嘴里跑火车。
甲 这叫什么话！
乙 这万宝坑里会跑出火车头来了？
甲 这万宝坑里出火车头你信不信？
乙 我不信。
甲 不光你不信，连我都不信。
乙 这不废话吗！
甲 我开始是不信，后来经过物资回收部门的同志一讲，我就信啦。
乙 那你说这万宝坑里怎么会跑出火车头来了呢？
甲 几年来我们厂扔在万宝坑里的铁屑、铁末、钢碴子、边角余料、铁刨花，还有破铁桶、烂铁罐……
乙 我问的是火车头！
甲 就这些废钢铁，经过物资回收部门大搞技术革新，冷轧成块，送交钢厂重新冶炼，铸成钢锭，轧成钢材，利用这些钢材可以制造拖拉机、大卡车、机器、轮船、大坦克，你说，它怎么就不能造出火车头来呢？
乙 真是这么回事。
甲 大伙干得正起劲哪，可了不得了！
乙 怎么啦？
甲 呜呼呀！
乙 你什么毛病，又发现什么啦？
甲 你看哪！
乙 什么？
甲 多么美丽，多么俊俏，多么迷人啊！
乙 什么呀？
甲 你看她云鬟高绾，体态轻盈，檀口含丹，柳眉笼翠，顾盼生光，秋波流慧，身穿碧罗衫，腰系白玉佩，敢说是国色天香，称得起千娇百媚。
乙 你说的这是-—-
甲 嫦娥。
乙 嫦娥？
甲 嗯，就在我那万宝坑里啦。
乙 啊！？
甲 就是奔月的那个。我一看赶紧就过去了，主动地跟她握手，敢情她不懂得这个礼节，我跟她说话吧。我说：“你刚来呀？”
乙 他这儿说梦话了。
甲 “你从哪儿来呀？”她还不理我。
乙 不光她不理你，今后我也不理你。
甲 怎么？
乙 你是神经病。
甲 这是什么话。我这一眨巴眼的工夫，只见嫦娥驾起了一朵五彩祥云，腾空而起。她飞了！我能让她跑了吗？她一边飞我一边追，她飞呀，飞呀，我追呀，追呀，她飞呀，我追呀，她飞呀，我……
乙 行啦，行啦！你歇会儿吧。
甲 我不累。
乙 你是不累，那嫦娥累了。
甲 你知道这嫦娥飞到哪儿去了吗？飞到广州交易会去了。这嫦娥一到广交会，来自世界五大洲的国际友人都围过去了。一见嫦娥，都赞不绝口：“顶好顶好，密司嫦娥。”
乙 你什么毛病？
甲 你看见过嫦娥吗？走，我领你看看去。
乙 我甭看她了，我就看你吧。
甲 你看我干什么？
乙 我看你这汗还没出透，憋得胡说八道。
甲 我说的这是真事。
乙 你怎么说我也不信，这万宝坑会有嫦娥。
甲 你听着，我们厂里有个食堂……
乙 食堂里有嫦娥？
甲 食堂里有排骨？
乙 排骨？
甲 有时候还卖牛骨头、羊骨头，比方我吧，买回来就把它吃了。当然了，咱主要是吃肉了。
乙 多新鲜哪！有连骨头一块嚼的吗？
甲 那么那骨头呢？
甲 你不扔到万宝坑里去了吗？
乙 对，就是这些猪羊牛杂骨，从废品当中清理出来，可以提炼骨油、骨胶、明胶等重要原料。骨油可以制成香皂、蜡烛、甘油、打字蜡纸，骨胶在火柴、纺织、木器、造纸等三十多个行业中发挥巨大作用。这还不算，选出来的料骨，经过工艺美术家们巧妙设计，精雕细刻，镶嵌，着色，可制成各种美丽的花鸟鱼虫、山水人物，雕成散花的天女，奔月的嫦娥，那真是玲珑透剔，巧夺天工，精妙绝伦，栩栩如生。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会不明白呢？
乙 是呀，你不说清楚了谁听得明白啊！
甲 这回听明白了没有？
乙 不但听明白了，我还受到很大的教育。
甲 经过清理万宝坑这一仗，真是硕果累累，战果辉煌。
乙 收获太大啦！
甲 光这些东西收获还不算大。
乙 还有值钱的东西？
甲 在打捞清理当中，就听大伙齐声欢呼，热烈鼓掌，又捞上一个活人来。
乙 活人？
甲 只见此人，中等个头，瘦削的身体，瓜条子脸，瘪瘪嘴，五十来岁，头发斑白，有点儿未老先衰。
乙 谁呀？
甲 我！
乙 怎么把你捞上来了？
甲 通过这场废品翻身仗，党和群众从轻视废品的错误泥坑里把我给捞上来了。
乙 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