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迷 - 常宝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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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宝堃相声选》 中国曲艺家协会天津分会编 百花文艺出版社 1981

甲 刚才是王佩臣唱的乐亭大鼓。

乙 也叫铁片大鼓。

甲 唱的这段节目是《贵妃醉酒》。

乙 啊?不知道别说,哪儿是《贵妃醉酒》啊,那是《太白醉酒》……我也错啦!

甲 反正有人醉酒。

乙 那是《刘伶醉酒》。

甲 对,《刘伶醉酒》,这是“三国”上的一段故事。

乙 又蒙上啦!哪儿来的三国故事啊!

甲 你说是哪朝哪代的事?

甲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乙 我也说不好。

乙 没法知道,这是民间传说,没有固定朝代。开头的两句词儿就告诉你啦,听这段故事,别追问朝代。

甲 什么词儿啊?

乙 “混沌初分不记年,杜康造酒醉刘仙……”这是哪朝的事?

甲 我也“混沌”了!

乙 反正民间流传着这件事:杜康造酒刘伶醉,不醉三年不要钱。

甲 一次醉倒三年,这酒劲儿太大啦!

乙 可不是吗!家属还认为刘伶死了呢。

甲 你说,怎么叫喝醉了?

乙 那可不好说,一个人一个样儿。一般地说,喝多了好说话,可越说越玄,嘴里一拌蒜,那就是喝醉了。这叫“酒是高粱水儿,醉人先醉嘴儿”。

甲 不对。

乙 怎么呢?

甲 “酒是高粱水,醉人先醉腿”,只要脚底下一拌蒜,嘴里才拌蒜,这就要醉了。“我告诉你说,这酒我能喝一斤,这才喝了多少?没事!嘻嘻……哎,你怎么俩脑袋!”

乙 这就醉了!

甲 “谁说我醉了,你才醉了呢,你给我满上,咱再干一杯……”

乙 这腿底下就不行啦!

甲 “……干!”腿一发软,这酒都倒脑袋上了!

乙 好嘛!

甲 “我,我……”

乙 溜桌了!

甲 腿一发软,身上象一摊泥了。

乙 是这样。

甲 这叫“醉人先醉腿”。

乙 喝醉了可没好处。

甲 耽误事啊,多大的事也能耽误,所以说适当喝点儿酒可以,千万别喝醉了!

乙 为什么喝醉了呢?

甲 那也不一样,不会喝强喝,容易醉;比着喝,容易醉;劝酒干杯容易醉;喝急了,喝猛了,贪杯喝多了,喝空肚子酒……这都容易醉。

乙 怎么才能不醉呢?

甲 不喝就不醉。

乙 那还用你说。

甲 少喝啊!

乙 对,“酒不过两,胜过人参”。

甲 这话又错了!

乙 怎么又错了呢?

甲 喝酒不能超过一两?一两零一钱怎么样?干了一两又拿筷子蘸蘸行不行?不是酒不过两,是“酒不过量,胜过人参”,饮酒不过量,能喝四两喝二两,能喝二两喝一两,这还醉得了吗!

乙 饮酒过量,对工作,对身体都有害处。

甲 对,会喝酒不如会用酒,得会掌握它,一个星期喝一次,逢年过节喝一点儿,拿它调剂精神,可不能一天三遍离不开酒。那就成酒迷啦!

乙 酒迷是什么样儿?

甲 一天到晚离不开酒,不干活儿,光喝酒。

乙 是啊!

甲 过去我们街坊就有个酒迷,这话有些年了,那年我不是十四就是十五。

乙 也记事儿啦!

甲 十四、五还不记事儿,我是傻小子啊!

乙 你说的这个酒迷,家里有什么人哪?

甲 就是爷儿俩。老头早年丧妻,有个姑娘出了嫁,就守着这么个宝贝儿子。家里也富裕,对孩子挺宠爱。老头自己也能喝两盅,可是没瘾,有时候就拿酒逗孩子,让他跟着一块儿喝,一来二去,孩子上瘾了,你再想让他不喝都不行了!

乙 酒量儿也跟着岁数长。

甲 可不是嘛!到了二十岁,什么活儿也不会干,也不找事做,整天在外边饮酒赋诗,总是一醉方休。

乙 酒迷还有些文化。

甲 老头教的。过去教他喝酒,也教他念书,现在,整天跟他着急:“你自己看看,这叫什么样子,整天喝酒,什么也不干,我这点家业都让你糟蹋完了,看以后怎么办?”“怎么办哪?‘车到山前必有路’。”咚!又喝了一口。

乙 哪儿的酒?

甲 他身上带着酒瓶子哪!

乙 可真是酒迷。

甲 “不许喝了,快拿条帚扫扫地。” “扫地,条帚在哪儿呢?” “不就在门后边儿了吗!” “我看不见!” 咚,又喝上了!

乙 这不越喝越迷糊吗!

甲 老头一想:怎么办呢?干脆,给他成个家,一娶媳妇儿,他精神有了寄托,就不会成天喝酒了。

乙 这主意好。

甲 娶的这媳妇儿还真不错,模样儿俊俏,还有点学问,也常劝酒迷少喝酒,干点活儿,酒迷还是不听。

乙 还得老头儿管。

甲 老头也不能象以前那么管了,儿子成了家,就是大人啦,可又不能眼看着他这么喝下去。

乙 那怎么办呢?

甲 有主意,给他写一首诗,贴在他那房门上,劝他戒酒。

乙 好,怎么写的呢?

甲 是这样:“当年同饮瓮头春”……

乙 “瓮头春” 是什么?

甲 就是酒的别名,这是从古代传下来的。那时候,给酒起名儿都带个“春”字,把酒放在瓮里保存起来,这叫“瓮头春”。

乙 怎么个“当年同饮”呢?

甲 “你小的时候儿咱爷儿俩就一起喝,没想到会把你教成酒迷,为这个,我都把酒戒了。”

乙 那您接着往下念。

甲 “当年同饮瓮头春,
遗害于儿倍伤心。
父子躬耕勤为本,
何苦贪杯损自身!”

乙 词儿可不错。

甲 意思也好啊!老头做了自我批评,劝儿子好好劳动。

乙 酒迷看见了吗?

甲 从酒馆儿回来就看见啦。

乙 感觉怎么样?

甲 心里一阵儿一阵儿地发热。

乙 也是难受。

甲 不,酒劲儿上来啦。

乙 嗐!

甲 倒是也后悔,不过晚了,唉!就这么下去吧!

乙 以歪就歪。

甲 破罐破摔。

乙 这可不好!

甲 他提笔给对了四句,也贴门上了!

乙 怎么写的?

甲 “朝夕难舍瓮头春,
如饮琼浆情意深。
嗜痂成癖难改悔,
愿向严父敬满樽。”

乙 给他爸爸斟上了!

甲 老头儿一看就气坏了,合着我劝你戒酒,你反倒要跟我干杯啊!好小子!

乙 气坏了!

甲 儿媳妇知道了,赶紧劝公爹:“爹!您可别着急,这么大的岁数要急个好歹儿的怎么办哪。来!我帮着您劝劝他。”

乙 怎么劝哪?

甲 她也写了一首诗。

乙 怎么写的?

甲 “一年之计在于春,
迷途知返奉严亲。
亚仙刺目警元和,妻献肝胆省夫君。”

乙 好!是有点学问。

甲 您知道“亚仙刺目”是怎么回事?

乙 不知道。

甲 就是《绣襦记》里李亚仙劝夫求学的故事。

乙 那怎么还“刺目”呢?

甲 晚上,李亚仙在灯下做针线活儿,陪着她丈夫郑元和读书,可是小郑这眼哪,不看书本。

乙 你老盯着我干嘛!

甲 我看你又胖了没有?人家是看李亚仙的美貌。

乙 那怎么还(学)这样儿呢?

甲 偷眼儿看哪!

乙 这书能念得好吗!

甲 李亚仙早就发现了,“噢,他是喜欢我这一对又黑又亮、传情解意的大眼睛啊!要这样下去他还怎么上进哪,我决不能连累他,我只有这么办啦!”

乙 怎么办呢?

甲 拿针把眼睛扎瞎喽!

乙 就为让男人发奋读书。

甲 后来郑元和一举成名,做了大官,可搀着一位瞎太太。

乙 他没有再搞一个吗?

甲 什么?

乙 他没有(甩手)……

甲 噢,把李亚仙抛弃了!

乙 就是,好再(以手作揽状)……

甲 再找一个年轻漂亮的?

乙 官宦人家的小姐。

甲 你这说的不是郑元和。

乙 谁?

甲 ×××。

乙 我啊!

甲 人家郑元和、李亚仙是患难夫妻,哪能喜新厌旧,见异思迁呢?

乙 那就上眼科医院吧。

甲 干嘛?

乙 动动手术。

甲 那年月有眼科医院吗?后来遇见良医调治,这才重见光明。

乙 你说评书来啦。

甲 这个故事用得怎么样?

乙 噢,用这事打动酒迷。

甲 可他看了以后摇了摇头。

乙 还不以为然。

甲 他也知道这意思挺好,可他不是迷症吗!只要一迷上什么,就不好改。

乙 他看完这诗表示什么啦?

甲 又和了一首!

乙 什么词?

甲 “豪饮莫问冬转春,
翘首只见杏花村。
休学亚仙失双目,……”

乙 学谁呢?

甲 “可效当垆卓文君!”

乙 让媳妇儿卖酒去啊!

甲 把媳妇儿气得够呛,老头过来一看哪(颤抖)……

乙 好嘛,气得浑身哆嗦。

甲 “这小子,真是一条道走到黑啊,还想让媳妇儿效仿卓文君当垆卖酒,夫饮妇随,……”

乙 夫唱妇随。

甲 酒不是饮的嘛!

乙 对。

甲 “那我就给当个伙计,咱一家子开个酒馆得了!”

乙 后来怎么样了呢?

甲 街坊有位长者给出了个主意:他不是爱喝吗,索性打一缸酒,把他泡在里边,让他喝个够,要醉死别心疼,要缓醒过来,再见酒他可就伤了!

乙 这话也有点儿道理。

甲 老头一想,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么办了,真死了,算我没生这个儿子!

乙 物极必反,死不了能戒了最好。

甲 后院正好有一口大缸,老头找人刷洗干净了。这缸有一人多深,倒了十来篓酒才满,又准备了一扇磨,还是上扇。

乙 为什么用上扇?

甲 上扇有眼儿啊!又找了两个棒小伙子帮忙。酒迷刚进门,老头就问他:“还喝吗?”“喝。”

乙 改不了!

甲 “要喝酒跟我来吧!”

乙 上哪儿?

甲 后院啊。

乙 要坏!

甲 “看!这回让你喝够了!你下去!跳下去!”这要是别人,非吓坏了不可。

乙 酒迷呢?

甲 满不在乎,往下一栽,“卟嗵”!整个掉缸里了!

乙 悬啦!

甲 几个人把那扇磨往上一盖,老头儿从腰里掏出两张封批来,贴上以后,才去找儿媳妇儿。

乙 怎么说呢?

甲 “孩子!告诉你个事儿,酒迷让我给扔到后院酒缸里啦!他要活了,以后见酒也就伤了;他要死了……,随你怎么办。我贴在酒缸上的封批可不许揭开。”

乙 连急带气!

甲 儿媳妇儿一听这话,半天没说出话来。

乙 坑的!

甲 “这……这不怪您!您先歇着去,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乙 还真沉得住气!

甲 也是强忍悲痛,她有自己的想法:酒迷多不成器,也是自己的丈夫啊!他要死了,往后我可倚靠谁呢?

乙 这就是夫妻之情。

甲 媳妇悄悄儿来到后院,一看见酒缸,眼泪就掉下来了,“唉,这可真是生有处,死有地,这回再也看不见你这迷症了!这么大的磨盘压着,淹不死也得闷死。酒迷,你死得冤枉啊!”

乙 哭上啦!

甲 你说这酒迷死了没有?

乙 死啦。

甲 没有。

乙 怎么?

甲 他从小练过扎猛子,头冲下也摔不着,一转身喝了口酒……真香啊!他是一边凫水一边喝酒。

乙 没憋死吗?

甲 没事儿,磨盘上不是有眼儿吗?空气挺流通。

乙 对!老头也不忍心把他淹死啊!

甲 酒迷隔着磨眼儿就听见有妇女哭,抽抽搭搭地还念了四句诗,真是如怨如诉。

乙 怎么念的?

甲 “终日贪杯不要命,
酒缸里面了此生。
要想夫妻重相会,
除非南柯一梦中。”

乙 媳妇儿真当他死啦!

甲 酒迷听出来了,这是我们那口子啊,干嘛这么哭哭啼啼的?噢,她当我死了!我这挺好啊!赶紧告诉她一声。想着想着把手从磨眼儿里伸出来了,冲他媳妇儿直晃悠。

乙 这可怪吓人的!

甲 “哎呀!闹鬼啦!” “别害怕!”

乙 酒迷说话啦!

甲 他也说了四句。

乙 怎么说的?

甲 “我妻不必痛悲哀,爹爹的封批可别开。
你若念咱夫妻义……

乙 怎么样?

甲 “给我送点酒菜来!”

乙 他还喝呢!

(颂华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