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公战秦琼 - 张杰尧口述 侯宝林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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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公战秦琼》 侯宝林等 宝文堂书店 1980

甲 现在您到剧场看戏,是艺术享受,是一种娱乐。

乙 现在剧场都这样儿。

甲 您看剧场里多好,座位舒适,空气流通,设备完善,秩序良好。

乙 是呀,文化生活嘛。

甲 过去可不是这样。我小时候,天桥有几个戏园子:共舞台、燕舞台、乐舞台——我都常去;看一天戏能把你乱死。

乙 怎么?

甲 先说戏园子门口那卖票的——还没开场呢,他就嚷:“看戏吧,看戏吧,有文戏,有武戏;有坤角,有男角;又搽胭脂又抹粉儿,又翻跟头又开打,真刀真枪玩了命啦!”

乙 玩儿命啦?

甲 “两毛一位,两毛一位;花两毛钱看玩儿命的!”

乙 这叫什么玩艺儿?

甲 这就是他们的艺术广告。

乙 就这么乱?

甲 这是戏园子外边儿。

乙 到里边就好啦。

甲 比外边还乱。

乙 比……都有什么呢?

甲 有打架的。

乙 打架的?

甲 有时候楼上楼下就打起来。

乙 那为什么?

甲 楼上没有护楼板,一棵一棵的楼栏杆,什么都往下掉,掉个戏单儿、手绢儿不要紧,掉了茶碗,给那位开啦(打破头)!那还不打起来!

乙 好嘛,真危险!

甲 还有乱的呢:茶房带座儿的,沏茶灌水儿的,卖报的,卖戏单儿的,卖瓜子儿的,卖糖的,卖瓜果梨桃儿的,卖饽饽点心的,让人的,找座儿的。最突出的是打手巾把儿的。

乙 对,那阵儿有“手巾把儿”。

甲 其实热天擦擦汗是好事。

乙 就是影响看戏。

甲 最讨厌的是来回扔!

乙 嗯。

甲 十多条毛巾用开水一浇,拧干了,上边撒点花露水儿,从这个角扔到那个角儿,还得有技术,讲究房梁房柱什么也碰不着。

乙 (讽刺地)这还有技术!

甲 (学扔的动作)……

乙 跟掷标枪一样。

甲 有时候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还来个花招儿。

乙 什么花招儿?

甲 扔的这位来个“张飞骗马”。(动作)

乙 嘿!

甲 接的那位来个“苏秦背剑”。(动作)

乙 啊!那要是散了哪?

甲 那就是“天女散花”。

乙 这戏还怎么看呢?

甲 还有乱的:(学各种声音)“瞧座儿,里边儿请。”“当天的戏单儿。”“薄荷凉糖烟卷儿瓜子儿,水果糖饽饽点心。”“头儿前边儿坐嗨!”(学女人喊声)“二婶儿,我在这儿哪!”

乙 这是多乱哪!

甲 “您怎么刚来呀!”“可不是嘛!您早来啦?”“啊,听半天了也不知道他唱的什么!”

乙 那还听得见!

甲 “您看今儿这天儿还不错,一点儿云彩都没有。哟,挺好的天儿怎么下雨啦?(往楼上看)喂,楼上的!你们孩子撒尿啦!”

乙 这就快打架啦。

甲 您说那年头儿戏园子里够多乱!

乙 有人说堂会戏还好点儿。

甲 嗐,堂会戏呀?更乱了。有一回我在山东济南看了一回堂会戏。

乙 什么人办的?

甲 大军阀韩复榘给他爸爸办生日,找了很多有名的艺人,一共唱三天,头天戏码儿就好。

乙 都是什么戏?

甲 开场《百寿图》,二出《御碑亭》。

乙 三出?

甲 红净戏《千里走单骑》——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一直到古城训弟……

乙 好戏!

甲 《关公战秦琼》。

乙 《关公战秦琼》?

甲 关公就是关羽关云长。

乙 战哪个秦琼啊?

甲 就是那个山东好汉秦琼秦叔宝。

乙 您说说了,这俩人见不着;秦琼是唐朝的,关公是汉朝的。

甲 我听了。

乙 听了?

甲 啊。

乙 这是怎么回事呀?

甲 是这么回事——《千里走单骑》唱得好,做得也好,武打也好,台下不断喝彩;唱着唱着韩复榘他爸爸站起来了:(用山东话)“别唱啦,把他们管事的叫来!”

乙 什么事呀?

甲 谁也不知道哇!一会儿管事的来了:“哈哈,(苦笑地)老太爷,您有什么事?”(学韩父,用山东话)“你们唱的这是么戏?”

乙 好嘛!听半天还不知道是什么戏呢!

甲 “是关公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学韩父)“关公是哪的人?”

乙 (学管事的)“山西蒲州人。”

甲 (学韩父)“山西人为什么到我们山东来打仗?有我们的命令吗?”

乙 啊?

甲 (学韩父)“这是我们的地盘儿。你知道关公是谁的人吗?”

乙 不知道。

甲 (学韩父)“他是阎锡山的队伍!”

乙 嗒,什么乱七八糟的!

甲 (学韩父)“为什么不唱我们山东的英雄?我们山东有好汉秦琼。”

乙 关公也是英雄好汉。

甲 (学韩父)“他们俩谁本事大?”

乙 他们俩呀,没比过。

甲 (学韩父)“叫他们俩比比!”

乙 没法比。

甲 (学韩父)“来一出《关公战秦琼》。”

乙 啊,一个唐朝的,一个汉朝的,那能搁一块儿吗?

甲 是呀,那管事的不敢这么说呀:“是,老太爷,这出戏我们不会。”

乙 谁也不会。

甲 (学韩父)“不会?那全别唱了!全不让走,饿你们三天,不管饭,看你们会不会!”

乙 这叫什么行为!

甲 管事的一听害怕啦:“是,老太爷您别生气,我到后台问问。”

乙 问谁也不会呀。

甲 管事的到了后台跟大伙儿一说:“诸位老板,刚才这戏唱出漏子来啦!说咱们唱山西英雄,为什么不唱山东英雄?现在点下戏来啦:《关公战秦琼》。”

乙 问问谁会?

甲 大伙儿就火儿啦:“你撑糊涂啦!一个汉朝的,一个唐朝的,能唱得到一块儿吗?”

乙 谁也不会这出。

甲 (学管事的)“不会也得唱。他说啦,如果不唱,全不让走,饿三天不管饭。”

乙 这真是仗势欺人。

甲 老板一想:来二百多人,三天不管饭,真饿死几个怎么办?给他唱!

乙 唱?没词儿呀!

甲 (学老板)“上台现编——刘备,把衣服脱了扮秦琼,扎硬靠,褶蟒,戴帅字盔。”

乙 哎,不是箭衣罗帽吗?

甲 那是什么戏?

乙 《卖马》的扮相儿。

甲 被困天堂县,那是秦琼倒霉的时候,您得照瓦岗寨那么扮,秦琼露脸的时候,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

乙 关云长呢?

甲 还是软靠扎巾。

乙 怎么唱呢?

甲 (学老板)“秦琼头场‘点绛’,唱一场想一场。前边唱,后边给想。”

乙 这叫什么艺术呢?

甲 (学老板)“告诉‘场面’:‘点绛’。”(学打锣鼓,学出场动作)呛,呛切呛切呛。动作特别多,走得特别慢。

乙 快点走哇!

甲 想词儿哪。

乙 对呀。

甲 演员心里火大啦:这叫什么玩艺儿呀!走到台前唱“点绛唇”:“将士英豪,儿郎虎豹,军威浩,地动山摇,要把狼烟扫。”

乙 行啦,“点绛”完啦。

甲 还得想定场诗呢!

乙 什么词儿?

甲 您听,词儿都不象话呀:“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

乙 嘿,明朝的词儿。

甲 “我本唐朝一名将,不知为何打汉朝?”

乙 达达达,呛来喊来呛!

甲 “本帅!”

乙 达呛!

甲 “姓秦名琼字叔宝。”

乙 呛台。

甲 “混世魔王驾前为臣,官拜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之职,奉了魔王谕旨,带领一支人马,大战汉将关羽;众将官!”

乙 “有!”

甲 “起兵前往!”

乙 “啊——”

甲 呛切切切……这场戏完啦。

乙 关公怎么办呢?

甲 从下场门儿上——一手托着靠肚子,一手拿刀:(学打“水底鱼”)“俺,关云长。不知为了何事,秦琼犯我疆土,军士们!”

乙 “有!”

甲 “迎敌者!”(学打锣鼓)秦琼上来,俩人见面儿啦——秦琼拿着双铜:“来将通名!”“汉将关羽。”“你是何人?”“唐将秦琼。”

乙 这俩人凑一块儿啦!

甲 (关问秦)“为何前来打仗?”(秦答)“为……”

乙 为什么来打仗?

甲 我知道为什么?演员心里一生气:“唉!……”这一“唉”,坏啦。

乙 怎么?

甲 戏台上的规矩,这算“叫板”啦!

乙 是呀。

甲 打鼓的一听:怎么着?还有唱儿哪?(学打锣鼓“纽丝”)拉胡琴的一听:还有我哪?(学拉胡琴)

乙 唱什么呀?

甲 现编的:(唱“西皮散板”)“我在唐朝你在汉,咱俩打仗为哪般?”

乙 是呀,为什么打仗?

甲 “听了:(唱)叫你打来你就打,你要不打——(指韩父)他不管饭!”

乙 嗐!

(根据张杰尧口述本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