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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亮表演相声作品集（下）》魏文亮 天津教育出版社 2009-04
甲这几天我可烦透了。
乙怎么回事？
甲老是怄气。
乙为什么？
甲有人欺负我。我是老实人啊，他这是捡老实的欺负。我从来也不得罪人，在大树下边走，都怕树叶砸着我。他欺负得我都喘不上气来。法院在哪，您告诉我，我打官司，去告他。
乙您先别着急，我得劝您两句，遇上事了，能忍就忍，能饶就饶，官司不是那么好打的。有这样的一句话：“衙门口儿朝南开，有理没理拿钱来。”一天的官司，十天也打不完。再说谁跟谁也没有杀父之仇，为了三两句话的事，您也不至于想不开。
甲对，您这话说得太对了。听您这话说的，您是个明白人。
乙我可不敢说我是个明白人。
甲您要不是个明白人，这话我就不能跟您说了。没有过不去的河，席头盖还有个了哪，何况这件事？是谁把谁的孩子扔井里啦？谁把谁的饭锅给砸了？没有！没有！就为了一点儿小事儿，就去打官司告状？那官司是好打的吗？那不是打官司，打的是钱！谁有钱，谁就有理。您指身为业，您家有多少钱？您一天不挣钱，家里就着急，就得把您圈起来，您家的大人孩子着不着急？您是上有老，下有小，忍谁呀？忍的是您自己家里头。既然能有人出来，把事给您了了，那就完了，何必没完没了的要打官司告状呢？我说完这话，您自己要仔细考虑考虑。
乙哎……谁打官司啊？
甲您呀！
乙我这不倒霉吗，拽我身上来了。我说他直眉瞪眼地劝上我了呢！不对，是你要打官司！
甲是吗？
乙是，你还问我法院在哪了。
甲我怎么没理会呀？
乙你可能是被气糊涂了。是你要打官司告状！
甲我告谁？
乙我哪知道你告谁！
甲那么你让我告谁？
乙噢，我挑词架讼啊？
甲对，是我，我告他！
乙这位，又犯神经病了。
甲是，我是气糊涂了，是我告状。
乙那您说说，您要告谁？
甲告我们那房东。
乙房东怎么啦？
甲您认识我们房东吗？
乙不认识。您住的是谁的房子？
甲坛子胡同，闷三爷的房子。
乙我知道，听说过。
甲我说说我们这房子。我住在城里，九间瓦房，一个月30块钱。
乙房钱可真不贵。
甲我也知道不贵。您看看那房子多好啊，院子也大，房钱又便宜。您想我能短他的房钱吗！每个月的一号我交房钱，有时候老头儿上我这来，他要是没工夫了，我就给他送去。这是上个月二十六的事情，我早晨买东西去，一出胡同儿，正碰上老头儿，因为他总跟我父亲在一块下棋，我见面就管他叫三大爷。
我说：“是三大爷呀，您这是去哪啊？到家里坐会儿吧。”
老头儿说：“不介啦，不介啦，过两天我再来。”您听见没有，他过两天再来，就是到一号拿房钱来。我说：“您这是怎么啦？干吗要过两天啊？非得拿房钱才上我这来，平常日子您就不能进来坐会儿？我不住您的房，您从这过，您能不进来吗？咱爷儿俩有交情啊！”
老头儿说：“这……好，我里边坐会儿。”
让到我家里，叫我媳妇儿给沏茶，续最好的茶叶。老头儿喝着茶了，我告诉我媳妇儿给老头儿预备饭。老头儿那么大岁数了，怕烙饼他嚼不动，就焖干饭。我去给买了几对大对虾，熬了黄花鱼，还炒了俩菜，叫孩子去打了酒。
老头儿说：“你这是干吗呀，预备这么些东西？”
我说：“您吃着，喝着，我不会喝酒，就不陪着您了。”
老头儿说：“嗬，你这么费心，我也就别客气了。”
老头儿那喝着酒，我就出去了。我到了南关下头，砖瓦铺，进门找掌柜的：“掌柜的，给我拿200块钱。”
掌柜的说：“200块钱够用的吗？不够，您就多拿点儿。”
我说：“够了。”
乙噢，你在柜上存着钱了。
甲没存钱，咱跟他交买卖。拿着钱我就回家了，老头儿也吃完了饭。
我说：“三大爷，给您这钱，我这是150块钱。”
老头儿一看，他愣了，说：“你这是干吗？”
我说：“咱们一个月是30块钱的房钱，这是150，给您五个月的房钱，省得您一回一回地来拿了。往后这天一热，赶上个阴天下雨的，道儿不好走，您这么大岁数，摔着碰着的就不好了。有什么话，过了五个月再说。”
哎呀，老头儿这个乐呀：“我谢谢你，对我可太好了，请我吃饭，喝酒，这一给，又给了快半年的房钱。这住房的，我上哪找去啊？我走了。”
“我送您吧。”
我这么一送，坏了，送出娄子来了。
乙怎么送还送出娄子来了？
甲老头儿不走了，站在院子里琢磨开了。
乙人家应该看看，房子有坏的地方，给修修，到雨季省得漏雨。
甲老头儿看完了，脑袋上的青筋蹦起来了，脸也红了，指着我的脸，骂上了：“好啊你，混蛋！你这是什么行为？你是畜类！”
乙这老头儿怎么啦？
甲也许是喝醉了。我说：“三大爷，您少喝点好不好？咱爷们儿有交情，别人要对我这样，我可不饶，得抽他！”
老头儿说：“甭他妈的废话，你给我找房搬家，走人！”
您听他这是不是欺负我？吃完了我，喝完了我，拿了五个月的房钱，还叫我搬家。
乙那你就得问问他：“为什么要撵我搬家？我是聚赌窝娼了？我是勾结土匪了？就算我做了，我这人犯法，这房子也没犯法呀？打算撵我走，别接我房钱，拿走了五个月的房钱，叫我搬家啊？这叫欺负人！”
甲那是。咱问他了。我说：“三大爷，您怎么啦？您骂了半天的街，我可没言语！您这么大岁数，我可是让着您！叫我搬家，行，您得说说为什么。我一不欠房钱，二不聚赌窝娼……”
老头儿说：“废话！你聚赌窝娼，就把你枪毙了！我管不着！我问你，我房上的瓦都哪去了？”
你说他多欺负人，瓦没了，他问我。我知道呀。你要是怕瓦丢了，你就做个房套儿，你套上。要不然你就找几个人，坐在旁上给你看着。我是住房的，我不是给你看瓦的！
乙他们这件事我听着有点儿乱。你住的是什么房子？
甲瓦房。
乙那么瓦都哪去啦？
甲是啊，可说哪……
乙什么叫“可说”呀？瓦哪去了？
甲你怎么也问瓦啊？
乙当然要问，你住房，瓦没了，不问你问谁呀？
甲你问我，我问谁去？那要是刮风把瓦刮走了呢？
乙不像话！刮风能把房上的瓦刮走了吗？你说吧，瓦都哪去了？
甲你这人怎么死心眼儿呢！你可真糊涂，我在哪拿的200块钱？
乙砖瓦铺啊。
甲人家凭什么给我钱？
乙你们交买卖啊。
甲是啊，我要是没有瓦，我们怎么交买卖？
乙噢，你把瓦给卖了！
甲不是倒个扁儿嘛！
乙这么倒扁儿啊！你把人家房子上的瓦给了人家房钱，你还怨人家着急骂你？人家那是产业！
甲您还别这么说，你认为他要我这俩钱儿不容易啊，我还不容易哪！
乙你有什么不容易的？
甲对了，我们孩子大人的，搬着梯子上房，那瓦是一块儿一块儿揭下来的。我们要是摔着怎么办？
乙你摔死都活该！
甲我媳妇儿挺重的身子，这要打房上摔下来，谁负责啊？
乙你没羞没臊！
甲你说怨谁？
乙怨你！
甲就算怨我，他这样骂我，我能吃这个吗？我过去，啪！就给他一个大嘴巴！把拐棍儿抢过来，撅折了！把老头儿的衣裳也给撕了，把150块钱也给抢过来了。
我说：“老小子，我打你了，心里有什么不痛快，你来找我，打现在起，限你三天，不来找我，我找你去！”
我说完，把街门打开，一脚就把老头儿给踹出去了。你瞧我怎么样？
乙人物！要成人物就得跟你学！你能打老头儿！你呀，倒霉了，就你们房东那老头儿？你惹得起吗？人家有权有势，能跟你完得了吗？
甲嗐！那是吓唬别人。老头儿回了家，他儿子一看，可就急了：“您这是跟谁呀？是谁把您打成这样儿？”
老头儿一说，我是怎么揭瓦，怎么打的他，他儿子非要找我拼命不可。
正赶上他侄子在他家，知道了这件事，急得直跺脚：“老爷子，您这不是给我们惹事吗？谁呀？魏文亮！我们惹得了吗？人家手眼通天，人家变个戏法儿，咱们爷们儿得吃不了兜着走。”
老头儿说：“他说过三天还要找咱们来啦。”
他侄子说：“别等人家找咱们来呀，咱们先请几位，买点东西，到了人那赔个不是。人家魏文亮可是个讲理的人，咱一央告，人家就算完了。”
老头儿有四个儿子，几个侄子，又约请了十几位，还真没空着手来，拿着各种点心，给我赔不是来了。
乙嗬，什么事都有，他打了人家，人家还给他来赔不是。
甲他那个大儿子一进胡同儿，就给我赔不是，这个央告呀！
乙是怎么央告的？
甲“魏文亮，你出来呗孙子！”
乙这是央告啊？这是骂！
甲我倒是还真心软了。
乙那是心软？那是吓坏了。
甲他会骂我，我也会骂他。
乙你怎么骂的？
甲我要是出去，我才是孙子呢！
乙嗐！你怎么不出去呢？
甲我出去？外边二十多口子，都拿着“礼物”了。
乙什么礼物？
甲有拿着斧子把儿的，有拿着棍子的。我出去？一人一下，我就玩儿完了。
乙就是，你刚才你怎么打人家老头儿来着？
甲又一想，我不出去不行，我在那条胡同儿住这么些年了，这么一来，我多寒碜哪！我出去，我是打不过他们，我跟他们玩命！一人拼命，万夫莫当！我们院子里有块大石头，一百多斤，搁在平时，我哪举得动啊。那天也是急了，一使劲儿，一伸手，嘿！给举起来了。我举起了石头一想：砸死一个够本儿，我砸死俩是赚的。我托着石头就往门道跑。一撒手，“当”的一声——
乙砸死几个？
甲我把门顶上了。
乙对，顶上门是怕人进来。
甲我一想，我可怎么办哪？
乙跑啊！
甲呸！凭我这人，我能跑？我走！
乙嗬！跑和走一样！
甲跑？我上哪去？
乙哪没人你上哪去。
甲你认为我真害怕啊？我跑出去是报告去！
乙你报告什么呀？
甲他带着这么多人，我报告他来抢我，我丢了四十多条金子。
乙嗬，你要是有一根金条，就不揭人家瓦了。
甲你怎么老提那事呀？揭瓦的事情，到时候我就不提了。
乙是啊，你不提人家提。赶紧跑吧！
甲前边儿我是跑不了了，连大门带胡同儿都堵着了，我跳后墙跑。我打后墙往下一出溜儿……
乙你跑啦？
甲后边儿蹲着四个了。
乙卡了你的后路。
甲“就知道你小子由这边儿走！把他揪前边儿去，按躺下，揍他！”他们把我揪到了前边儿，按那了，这回我倒不害怕了，打吧，光棍儿打光棍儿，一顿还一顿。哪一棍子下来，咱嘴里也不含糊，我说：“妈呀！”
乙你怎么叫上妈啦？
甲我孝母！
乙嗬！你单这阵儿孝母？
甲又一个人过来，给我一下子。我说：“祖宗！”
乙对，应该骂他祖宗！
甲我不爱骂人。
乙你是怕骂了，人家更打你了。
甲他们正打着我了，我们街坊出来了事的了。
乙谁呀？
甲我们对门儿贾三爷。
乙噢，贾三爷。
甲贾三爷分开大伙儿：“诸位，这是怎么回事啊？这是谁跟谁啊？”
一看都认识，是坛子胡同儿闷三爷，跟我。
贾三爷就问了：“你们爷儿俩这是为什么哪？”
好嘛，这闷老头儿过去一说，我怎么揭瓦，我怎么撕了他衣裳，我怎么打的他。噢，敢情全是他的理儿？那我请他吃饭，他怎么不说了？
乙嗐！说那没用。
甲贾三爷也不会了事，他说的话都向着一面儿。
乙他怎么说的？
甲“三哥，咱都这么大岁数了，能跟他们年轻的一般见识吗？您说他打您，撕了您衣裳，我们谁也没瞧见。可是您现在打他，这么多的街坊全都瞧着哪。打了不罚，罚了不打。他揭您瓦，我们听着都可气，您让他把所有的瓦都给买回来，恐怕他也办不到，尽他的力量来。给他一个月的期限，叫他找房搬家。您这房子，一个月60块钱也赁得出来，您何必跟他怄气呢？”您看他这个了事的？
乙好啊！
甲好什么？你要说他好，我告的时候连他带你一块儿告！
乙我招你啦？人家这了事的是向着你呀！
甲向着我？这叫一头沉。
乙这怎么还一头沉？
甲我钱也没落着，我还得搬家。我上哪儿找房去？你给我找房？
乙不敢！我给你找房？你给人家的瓦都给揭了，我怎么办？
甲这老头儿说完这番话，问我：“魏文亮，你听着怎么样？你要是认为我了得不公，你有话也可以说说。”
乙对。
甲这阵儿可得瞧我的了，好汉出在嘴上，好马出在腿上。你别看我叫他们打得站不起来，我的话可站得起来。这叫一鸟入林百鸟压音。我就“嘡嘡嘡……”一番话说得他们哑口无言，大气不喘，扭头就全走了。
乙噢，你说的是什么？
甲“只要爷爷们不打，怎么说都行。”
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