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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亮表演相声作品集（下）》魏文亮 天津教育出版社 2009-04
甲从一上台，我发现你就特别精神。
乙对，我一见到亲爱的观众，就感到非常高兴，亲切。
甲我们相声演员就是这样，不管生活当中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只要往这台上一站，就全都忘了。
乙这是我们的特点。
甲比方说我们生病了，这里有演出，怎么办？
乙照样登台。
甲家里有急事儿，跟演出时间冲突了，怎么办？
乙先奔剧场。
甲家里有人不幸去世，怎么办？
乙那也得来。
甲（指乙）要说我们这位演员，在这方面就很突出。这不是嘛，他爸爸刚过去了，今晚在这儿演出，他二话没说，来啦！
乙你先等会儿！谁爸爸过去了？
甲你爸爸。
乙没这事！
甲你谦虚。
乙这有谦虚的吗！
甲你客气。
乙我不客气！
甲（对观众）别看他咋咋呼呼的，这是他不好意思。
乙走！
甲怎么啦？
乙有开这种玩笑的吗？我爸爸刚还在家摊煤饼子了。这不是给我添堵嘛！
甲哎，你是不是叫孟祥光？
乙是呀。
甲这就对啦。
乙什么这就对啦？
甲我们单位的孟处长死了。
乙他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甲他儿子就叫孟祥光。
乙啊？可能是同名同姓。
甲这么说你爸爸还健在？
乙啊。
甲没死？
乙没死。
甲死了说话。
乙哎……嗐！有你这样的吗？打一上来就开始琢磨我爸爸。
甲你不知道，孟处长死了，我心里难受。
乙噢，孟处长是你爸爸。
甲对啦……不对！是谁爸爸？
乙我也说你一回吧！
甲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孟处长确实死了。
乙是那个小矮个儿，说话南方口音的孟处长吗？
甲对。
乙他的身体不是挺好吗？
甲别提了，上个月他得了一场大病。
乙什么病？
甲咳嗽。
乙这是大病啊？
甲他的咳嗽跟别人的咳嗽不一样。
乙哦？这咳嗽还有不一样的？
甲不一样，他一咳嗽，就从嗓子里发出一种特别的声音。
乙什么声音？
甲咕——咕咕咕咕……
乙这找窝了，要下蛋。
甲母鸡呀！
乙有这么咳嗽的吗？
甲孟处长也纳闷儿，死了以后还琢磨了：我这到底是什么病……
乙等会儿！他都死了，还琢磨呀？
甲是这么回事，孟处长前些日子不是咳嗽嘛，要是一般的咳嗽他也就不在乎了，可他的咳嗽又不大“符合”要求，所以，他就到医院去了。
乙是得看看。大夫说什么了？
甲大夫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病。
乙那怎么办？
甲住院观察吧。
乙住院了。
甲在医院住了三天，嘿，好啦！
乙这就好啦？
甲可孟处长心里嘀咕：我这得的是什么病啊？
乙问问大夫。
甲他来到了大夫值班室，大夫没在。
乙那就先回去，等大夫来了再问。
甲回去？不！先偷着看看病历。
乙心眼儿还不少。
甲他颤颤巍巍，战战兢兢，哆啰哆嗦，提心吊胆地拉开了五号抽屉，拿出了病历卡片一看，啊！
乙你这爆炸了？
甲只见病历上写着：肺癌晚期，速速通知病人家属，准备后事。
乙癌症，完了。
甲再看孟处长，头目眩晕，四肢冰冷，血压升高，咕啊乱叫：咕——咕咕咕咕……
乙又犯病了。
甲（南方普通话）完了，完了，我算哏儿屁啦！
乙什么叫“哏儿屁”呀？
甲这一纸病历宣判了我的死刑呀！
乙癌症不好治。
甲我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你说我怎么办？
乙爱吃什么，就吃点儿什么吧。
甲哎哟！
乙又怎么啦？
甲我这（指胸部）疼！
乙可能癌细胞扩散了。
甲我感觉浑身没力气。
乙要死的人都这样。
甲我……
乙你别想得太多了，回病房歇着吧。
甲孟处长回到了病房，说什么也躺不下了。
乙怎么呢？
甲他想起一个人来。
乙谁？
甲他过去的同窗好友老赵。
乙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
甲因为他二人之间曾有一段不寻常的经历。
乙什么经历？
甲这是孟处长心中的一段隐私，二十多年了，没跟一个人讲过。
乙说给我们听听。
甲原来他二人是一对很要好的同学，大学毕业后，又都分配到了我们局的科研处工作，当时老赵的事业心很强，连续搞成功了几项科学发明，被上级破格提拔为科研处的处长。
乙跟孟处长平级。
甲当时，孟处长可什么也不是，就是个一般的干部。
乙他为什么什么也不是呢？
甲他没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乙那放哪儿啦？
甲走后门，拉关系，投机取巧找时机。
乙心术不正。
甲两只眼睛胡踅摸。
乙踅摸什么？
甲哪个姑娘漂亮，我得划拉过来先搞着。
乙嗐！还是个大色儿罐儿！
甲真是天赐良机，处里分配来了一个女大学生，貌若天仙。他一眼就盯上了，频频地展开了攻势。
乙搞到手了？
甲没有，人家姑娘爱上老赵了。
乙老赵有事业心。
甲不想，就在这个时候，老赵飞来了横祸。
乙怎么啦？
甲孟处长想起这件事来，心就不安。
乙怎么？
甲“我对不起老赵，对不起党，对不起漂亮的姑娘。”
乙这是从何说起呀？
甲“想当初，老赵对我是百般的照顾，生活上体贴我，学习上鼓励我，政治上关心我。”
乙多好的一对呀！
甲“我为什么要迫害人家呢！”
乙你迫害人家啦？
甲“当时我是鬼迷心窍了，老赵在工作上取得了成绩，我嫉妒；老赵提拔为处长，我眼红。我恨不得让他马上得癌症死掉！哎，现在老赵没事，我却得了癌症。”
乙你活该！
甲“这个老赵也是成心气我，跟那个姑娘搞上了。就那个姑娘，细眉毛，大眼睛，小嘴巴，元宝耳朵，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就跟电影明星似的。当时我就下定决心，不把老赵搞垮，我死不瞑目！”
乙什么人性！
甲“就在这个时候，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是如鱼得水啊！报仇的时刻到啦！”
乙看这意思，你是要投靠江青去？
甲“她不认识我。我写匿名信，告他的状！”
乙他有什么问题？
甲“什么问题啊，他的问题大了！”
乙你有证据吗？
甲“证据？我多聪明！脑子一转，一个证据就编出来了。”
乙敢情这证据是编出来的？
甲“工夫不大，就编了一大筐。”
乙你举个例子？
甲他出身不好，一告他，他准倒台。
乙你告他什么？
甲“我告他接受了一个外国大财团的贿赂！”
乙贿赂他什么了？
甲“他要了一架B-52轰炸机！”
乙啊？你可真敢编呀！
甲“还有哪，他把我国大庆油田的地下油管分布图，卖给了外国人！”
乙这罪过可大了。你怎么知道的？
甲“看了电影《创业》，我就有了创作的灵感。”
乙噢，给人编造证据，也是创作啊？
甲“还有哪，他有作风问题，曾跟六十来个女人有暧昧关系。其中最有名的一个女人叫陈圆圆。”
乙好嘛，把历史上的一个名妓给请出来了！人家信吗？
甲“你想啊，就当时那些造反派，能不信吗？尤其是对第三个问题，倍感兴趣，非得问老赵是怎么跟陈圆圆认识的，具体交往到什么程度了。”
乙拿老赵当成吴三桂了。
甲“当时我是偷着笑，笑得直冒鼻涕泡儿。”
乙你就缺德吧！
甲“就这样，老赵蒙受了不白之冤，被抄家，被批斗，被关进了牛棚。亲戚朋友不敢跟他往来，兄弟姐妹跟他也疏远了，就连那个漂亮的姑娘也跟他分了手。”
乙你把人害得太惨了！
甲“可说的呢。虽说老赵后来已经平了反，可他始终不知道是我害了他，我是拿他的肩膀儿当梯子，踩着上去当了处长的。”
乙你亏心了吧？
甲“我总想向领导交代这些问题，向老赵当面认罪，可我怕公安机关追究我个诬陷罪。这下好啦，癌症判了我死刑。我要把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诉给老赵，反正我死了以后，别人再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了。”
乙也对。
甲孟处长回到了病房，“刷刷刷”，一会儿的工夫就写了一封信。
乙这封信是怎么写的？
甲大概的意思是这样的：“老赵，当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间了，请不要为我难过。因为20年前，是我导演了你那场苦不堪言的悲剧。我没脸再见到你，只好用我这双罪恶的手写下这发自内心的忏悔。你能原谅我吗？能原谅一个马上就要死去的人吗？”
乙良心发现了。
甲孟处长写完了信刚发走，他爱人来了：“老孟，我刚刚接到了医院的通知……”“行了，不要说了，我什么都知道了。衣服带来了吗？”
乙衣服？带来了。
甲“我不是要这种衣服。”
乙你要哪种衣服？
甲“我要装裹！”
乙装裹？
甲“就是死人穿的！”
乙要那个干吗？
甲“你知不知道我要死啦？知不知道我是肺癌晚期啊？”他爱人一听这话，乐了：“你是不是偷看了病历？”他说“是又怎么着？”“你看的那份病历不是你的，是大夫把它装错抽屉啦。”“什么？我得的不是癌症？”“什么癌症啊，就是一般的咳嗽。”
乙没事啦。
甲“哎呀，太好了！ 哈哈……”
乙瞧给美的！
甲“咕——咕咕咕咕……”
乙坏了，又犯病了！
甲“完了完了，我真哏儿屁了！”
乙怎么又哏儿屁了？
甲“我已经给老赵写了信，他要是来了，我怎么说呀！”
乙实话实说。
甲“我怕呀！老赵能原谅我吗？再说了，公安局要是把我抓起来，我还有脸见人吗我！”
乙你刚写信的时候可没想这么多？
甲“刚才我不要哏儿屁了吗！”
乙现在没事了，又要打翻巴？
甲“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我做的这些事，我要是不讲，谁也不知道。”
乙还自作聪明呀？
甲孟处长回了家，是吃不下，睡不着，索性把他的这段隐私都跟他爱人讲啦。
乙应该讲。
甲就在这个时候，一支吊唁的队伍，扛着大花圈，浩浩荡荡地就直奔孟处长家来了。
乙这回热闹了。
甲孟处长隔着窗户一看，领头的不是别人。
乙谁？
甲正是老赵。
乙那可怎么办呀？
甲孟处长真利索，“嗞溜儿”，钻床底下去了。
乙藏起来了。
甲脑袋是藏起来了，屁股还在外边了。
乙好嘛，光钻脑袋，不管屁股了。
甲孟处长顺手从床底下抽出一块白布单子，得，有这块单子就行了！
乙怎么呢？
甲他从床底下又钻了出来，往床上一躺，腿一伸，把单子往身上一蒙，直挺挺的，整个儿一具死尸！
乙装死啊？
甲老赵进门一看，孟处长完了，他老婆在旁边抽抽答答的，屋里的摆设也很乱，真是凄凉。
乙装得还真像。
甲老赵看了，心里难受啊：“弟妹，老孟他……过去啦？”
乙一会儿还回来。
甲“别难过了，人死如灯灭，再哭，他也回不来了。”
乙那也不一定。
甲“弟妹，这是老孟的丧葬费，还有大家伙儿捐的500块钱。”
乙这钱能收吗！
甲“我是老孟的老同学，老同事了，咱们一定要把老孟舒舒服服地送走。”
乙肯定送北仓。
甲（冲乙）“老孟……”
乙噢，我是老孟了（装死相）。
甲“你临死前写的那封信我收到了，20年前的那件事，就我个人来讲，我原谅你啦！在那个动荡的年月里，有多少好同志都蒙受了不白之冤，这都是那种形势造成的，在你生命的最后时刻，你向我表示了忏悔，可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向组织交待呢？你怕什么？还怕组织不原谅你？你错了，你错了！老孟，你说话，你说话，你可说话呀！”（拉乙）
乙我敢说吗？
甲“你现在倒好，找没人的地方图清静去了，可你还有一大家子啦！你上有八十多的老母，下有还不懂事的孩子，他们今后怎么生活？让你爱人怎么办？”
乙怎么办？那就改嫁吧！
甲“老孟，我在家和我爱人商量好了，每个月从我的工资中拿出20元来贴补你们家的生活，我会经常来照顾他们的，今后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的爱人……还是你的爱人，你就放心走吧！”
乙（哭）
甲你怎么啦？
乙我太激动了。
甲不但你激动，在场的没有一个不掉泪的。
乙太感人了。
甲来参加送葬的人特别多，都是孟处长的老同事。在这个时候，谁都想为孟处长的后事多干点儿什么。有去买骨灰盒的，有去销户口的，有去买烧纸的，有去缝孝帽子、孝袍的，有去联系火葬车的。
乙连车都订了。
甲孟处长心想：“这叫什么玩意儿呀，我这不是冒傻气嘛！”他刚想到这，就听到门外：“嘀嘀……”
乙怎么回事？
甲火葬车来了。
乙这就要把老孟拉走？
甲可不是吗！就见从车上跳下两个穿蓝大褂，戴白口罩，抬着担架的人。
乙那是火葬场的工作人员。
甲“人在哪儿啦？人在哪儿啦？”
乙在那躺着哪！
甲这两个人把担架往地下一放，过来就要掀孟处长身上的白布单子。这时候，就听孟处长“嗷”的一声，他坐起来了。
乙他怕被抬走。
甲你再看在场的这些人，有往外闯的，有往外爬的，有钻桌子底下的，有钻耗子洞的，乱七八糟可就乱了营了。
乙都吓跑了。
甲你还别说，就是那两个穿蓝大褂的没动。
乙人家胆大。
甲都吓死啦！
乙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