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贯道 - 侯宝林 孙玉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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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宝林自选相声集》侯宝林 甘肃人民出版社出版 1987

甲 您知道迷信怎么讲吗?

乙 不知道。

甲 迷信,就是不求真理,迷迷糊糊就信了。

乙 噢。

甲 过去可害了不少人哪!

乙 就是现在也还有。

甲 青年人没有啦,您看哪个青年人还烧香磕头?上年纪人还有,特别是老太太。嗳!可也分哪儿的老太太,今天来的老太太一位迷信的都没有;我说的是我们街坊有这种迷信的老太太。

乙 噢,你们街坊老太太迷信?

甲 对啦。

乙 你在哪儿住?

甲 哦!我还没找着房哪!

乙 哈……怕得罪人。

甲 真有这样的老太太,到初一十五烧炷香,还磕头哪,家里年轻人就说:“您烧香有什么用?有那钱买冰棍儿吃好不好!”

乙 真是。

甲 老太太不愿意听了:“有什么用?求佛爷保佑!我这么大岁数还活几年,烧香求佛就为保佑你们。”

乙 为保佑别人。

甲 其实老太太保佑谁啦?

乙 保佑谁啦?

甲 老太太保佑那卖香的啦。

乙 怎么保佑他啦?

甲 您想啊,她要不买香,卖香的不就歇业了吗?

乙 对呀。

甲 这种迷信老太太还主张供神。

乙 供什么神?

甲 灶王爷。老太太说:“灶王爷是一家之主。”对灶王爷非常虔诚,早晚三炷香。到了初一十五还得犒劳犒劳灶王爷。

乙 嗯,吃顿好的?

甲 来半碗清茶。等到腊月二十三,是个大典。

乙 祭灶。

甲 买点儿糖瓜儿,搁桌上摆摆,临完大伙儿一吃。

乙 叫人吃啦。

甲 把他那份儿神像一烧!愣说他“上天言好事”去啦。

乙 上天去啦?

甲 还得等他“回宫降吉祥。”

乙 他还能回来?

甲 不买他可不能回来。

乙 买呀?

甲 买还不能说买,得说请。

乙 哦,请。

甲 可是不给钱人家不让拿。

乙 多新鲜哪!

甲 老太太把这份儿烧了以后,又到纸店买一份儿新的,很尊敬地抱着,碰见一个街坊小伙子,……谁见着老太太都要说句话儿。

乙 那当然啦。

甲 “大娘,出门儿啦!哈……买灶王爷啦。”这不是好话吗?

乙 是呀。

甲 老太太不愿意啦。

乙 怎么?

甲 “年轻人说话没规矩,这是神像,能说买吗?这得说请。”

乙 啊!

甲 “呦,大娘,我不懂,您这神像多少钱请的?”“嘻,就他妈这么个玩艺儿要八千块(八角)!”

乙 怎么骂上啦?

甲 老太太一心疼钱,她也骂上啦!

乙 看起来老太太信神也是假的。

甲 过去有人宣传迷信,还有人设局骗财,披着宗教的外衣,搞些反动的勾当。有个一贯道你知道吗?

乙 知道哇。

甲 那就是反动会道门儿,专欺骗老太太们。我们街坊有个王大娘就受骗啦。整天价东跑西颠,满市街引诱人入道。

乙 他们说,那叫“度人”。

甲 度人?可不白度,度一个就是两万块(两元)钱!您想这买卖儿也不错呀。

乙 怎么?

甲 镀一镀就两万(两元),要电焊得多儿钱哪?

乙 你这儿拾掇铁管子哪?

甲 纯粹是骗人!

乙 可不是嘛。

甲 我根本不信这一套,可是那老太太直劝我入道。

乙 是呀?

甲 “哟!侯宝林哪,你这灾难可不小哇!”

乙 怎么啦?

甲 “说相声的嘴太损啦,净拿神仙开玩笑。阎王爷那儿都给你记帐啦,死后得下十八层地狱!”

乙 嗬!

甲 “你别害怕,入我们这道吧,可以免三灾,去八难,死后,灵魂能够升天堂,平常还有神仙保护你。我们有五字真言,遇着大灾大难,闭着眼睛一念,灾难全消!”

乙 什么词儿这么灵啊?

甲 “可不能说,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妻子,非道亲道友不传。”

乙 嗬!还严守秘密。

甲 不是,这是为的要钱。

乙 嗬。

甲 我说:“好,我来两万块(两元)钱的尝尝。”

乙 尝尝?你花两万块(两元)钱就算入道啦!

甲 我就为到里头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乙 嗬。

甲 我刚说入道,老太太乐啦:“好,你一定有仙根。”

乙 怎么,这么会儿又有仙根啦?

甲 我不是给两万块(两元)钱了吗。

乙 好嘛!

甲 “你今天入道,赶上今天就有坛。”我说:“有痰不要紧,吃点白松糖浆就好啦。”

乙 粘痰哪?神仙降坛。

甲 我说:“好,那咱们走吧。”一边儿走,她一边儿跟我聊:“这就好啦,最好哇,是劝你们一家子全入道。”

乙 一人儿入道还不行,还得一家子全入。

甲 “一人儿入道哇,死后升天堂的时候道儿黑,不好走;一家子入道,佛就慈悲啦,赐你们一盏天灯,道儿就亮啦。”

乙 呦,还有这事儿。

甲 敢情对团体的有优待。

乙 嗐,人多钱就多啦!

甲 是呀,一会儿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儿,门口儿也没什么招牌。到院里一看,三间北房是佛堂,真讲究,全是硬木桌椅,黄云缎子桌帘儿,桌上摆着个牌儿,写着什么大圣,老母,有香炉,蜡签儿,五供儿,干鲜果品。地上有很多蒲团,茶几儿上摆着沙盘,上边吊着一管大木笔,说是“扶乩”用的。把我带到屋里给我介绍了很多入。

乙 都什么人?

甲 有前人、道长、坛主、点传师;还告诉我,乾三才、坤三才;还有两个小孩儿叫痰桶。

乙 痰桶?那叫坛童!

甲 对!坛童。坛主过来点着香,插在香炉内,站在那儿嘴里还直嘟囔。

乙 那是祷告。

甲 嗯……(摇头)算帐哪。

乙 算什么帐?

甲 今儿有八个入道的,他来十六万。

乙 呦,算那笔收入哪?

甲 嘟囔完了,趴地下就磕头。(学动作)

乙 磕头不是跪着吗,干吗趴下呀?

甲 他们这叫大参。

乙 大参?

甲 “大餐”可没有“牛排”。

乙 西式大餐哪?

甲 坛主磕完头站起来。我是王大娘度的,她还装模作样地在神仙那儿给我求,磕完头说了一大套。

乙 说什么?

甲 “弟子王张氏,今度到东胜神州亚细亚洲北京市相声演员侯宝林,愿入我道,今后被度人,倘有反悔,遭五雷轰顶,化为脓血而亡。”

乙 嗬,你怎么起这么重的誓呀?

甲 我没言语,全是她给说的。

乙 这叫什么事呀?

甲 她说神仙对我印象还不错,没有什么坏的反映。

乙 那还怎么样呢?

甲 让我也来份“大餐”。

乙 那就“餐”吧。

甲 点传师过来给点法:“一指中央会,万法得超然。”

乙 这是抓什么呢?

甲 我也不知道,还传给我三宝。

乙 什么东西?

甲 “关”、“印”、“诀”。

乙 什么叫“关”?

甲 两眉当中,(指印堂)这儿叫“关”,又叫“天门”。

乙 干吗点这儿呀?

甲 他说:“你没入道以前,你要是死了,灵魂由头顶出去,就奔阴曹地府啦。”

乙 那么入道以后哪?

甲 “一点这儿天门就开了,死后灵魂打天门出去,就奔天堂啦。”我一想,这也危险哪!

乙 怎么?

甲 一点这儿,(指印堂)天门就开了,天门一开,我“软统”就输啦!

乙 推牌九哪(骨牌的又一种赌法)!什么叫“印”?

甲 两手一合叫“印”。

乙 那么“诀”哪?

甲 嘴里念的五个字儿,是……“我现在没辙”。

乙 嗯,“无太佛弥勒”。

甲 噢,你是一贯道哇?

乙 不是!(急促地)

甲 那你怎么知道?

乙 我听人说过。

甲 对啦,就是那么几个字儿。完了给我一个蒲团,让我打坐,还告诉我四句最要紧的话,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若遇大灾大难,就念这四句。

乙 什么词儿?

甲 “一进朱皇宫,参拜先天佛,定禅心修道,二六请金屏!”

乙 好嘛,又改“顶牛儿”啦(骨牌的一种赌法)!念这个干吗?

甲 他说:“有好处,闭着眼睛念一百遍,你想看什么都看得见。”

乙 那么你想看什么哪?

甲 我说:“我想看电影。”

乙 行吗?

甲 他说:“那得买票。”

乙 这不废话吗!

甲 他说:“想看你的亲人,父亲,母亲,死去的人都能看见。”

乙 噢?

甲 我说我父亲死啦。

乙 那能看见吗?

甲 他说:“行,你闭着眼睛念一百遍,别睁眼,闭着眼睛往前看,眼前闪出一道白光,白光里一出现人,那就是你父亲来啦。”

乙 你念了没有?

甲 念啦,念了足有二百多遍!

乙 瞧见白光(解放前黄色电影演员)了没有?

甲 甭说白光啊,我连周璇(电影演员)也没看见哪!

乙 还是看电影哪。

甲 还让我给介绍一百人入道,说能免去我一切罪恶。

乙 别信他们这套,纯粹蒙事!

甲 我不信,我们街坊那老太太可真信。她有病都不找大夫,上坛求“炉药”吃。

乙 炉药不就是香灰吗?

甲 是啊。烤炷香,跪那儿等着,得十几分钟。

乙 那叫跪香。

甲 临完弄一大碗,足有半斤。

乙 不是吃一点儿吗?

甲 嗯?拿水和和全吃啦!

乙 全吃啦?

甲 今儿不好,明儿还得接着吃!

乙 嘿!

甲 一连气儿吃了一礼拜,病也没好。

乙 那还得接着吃呀!(讽刺口吻)

甲 她也不吃啦。

乙 怎么?

甲 拉屎跟砖头儿一样啦!

乙 香灰哪能治病。

甲 是呀,老太太的病,一礼拜没治,坏啦!躺床上起不来啦!

乙 那怎么办哪?

甲 她让儿媳妇儿到坛上给她求“神方儿”。

乙 还求啥?

甲 求来神方儿,就是几味草药;“药引子”可不好找。

乙 什么“引子”?

甲 人肉汤!

乙 啊?哪找人肉汤去!

甲 坛上给出了个主意,让儿媳妇儿在大腿上割块肉!够二两就行啦。

乙 儿媳妇儿多倒霉!

甲 儿媳妇儿没法子,真在大腿上割块肉,给老太太煎药啦,还不敢言语,据说让病人一知道了就不灵啦。一连气儿吃了四服药,老太太没起来,儿媳妇儿也趴下啦!

乙 怎么啦?

甲 割了半斤肉啦!

乙 嗯……

甲 幸亏老太太死啦,要再病俩月,儿媳妇儿非剐了不可!老太太死了,儿媳妇儿这个哭哇!

乙 还哭她哪?

甲 哪儿呀,她(指腿)疼啊!

(一九五〇年与孙玉奎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