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谱 - 侯宝林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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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记录稿 第二集》中央广播说唱团编印 1960-12

甲昨儿我瞧见一个怪物。

乙怪物?

甲啊,有二寸多长,不到三寸,绿身子皮儿,金眼圈儿,浑身上下有疙瘩,四条腿儿;前腿短,后腿长。一说话:呱儿!

乙咳,这哪是怪物?那个叫蛤蟆。

甲蛤蟆怎么还说话呀?

乙说话?

甲啊,呱呱!

乙那是叫唤。

甲我很奇怪。

乙那奇怪什么?

甲不是,它那么点儿东西,怎么叫出来那么大声音呢?

乙因为它嘴大、脖子憨、肚子大,所以它叫的声音就大。不单是蛤蟆,什么东西都是一样:只要它嘴大、脖子憨、肚子大,它叫的声音就大。

甲那不对呀,我们家有个字纸篓子,也嘴大、脖儿憨、肚子大,它怎么不叫呢?

乙咳,字纸篓子?甭说它叫唤,它连响都不响!

甲那是怎么回事?

乙它是竹子编的!

甲噢,竹子编的就不响?那音乐里边吹那个笙,也是竹子编的,它怎么响呢?

乙这……它是竹子编的。它不是上边儿有眼儿吗?所以一吹就响。

甲啊。

乙竹子编的,有眼儿它就响。

甲我们家有个筛子,它也是竹子编的,上面也有眼儿,它怎么不响?

乙筛子不能响!

甲怎么?

乙它是圆的、扁的,它怎么能响?

甲噢,圆的、扁的它不响?

乙对啦。

甲戏台上打那个锣,也是圆的、扁的,它怎么一打响了呢?

乙是啊,它那个锣当间儿不有个脐儿吗?你看人家打锣,都打当间儿那个脐儿,它才响呢。

甲噢,有脐儿就响?

乙哎。

甲那么我们家铁锅那有脐儿,把它敲碎了,它也没有锣响啊。

乙是啊,铁锅……因为它是铁的,所以它不响。

甲那末庙里挂那个钟,也是铁的,怎么一打它就响?

乙是啊,它不得挂起来吗?铁的,挂起来,它就响啦!

甲我们家有个秤砣,挂了三年啦,它怎么不响?

乙那……那是“死固膛儿”的,它不能响。

甲炸弹也是“死固膛儿”的,一扔,……它怎么响呢?

乙这?……它炸弹里头不是有药吗?因为有药它才响。

甲那药铺搁着那么多药,它怎么不响呢?

乙那是往嘴里吃的药不响。

甲那泡泡糖它怎么响?

乙泡……泡泡糖,它里面不是有胶皮吗?有胶皮的就响。

甲那我这胶皮鞋它怎么不响?

乙你这胶皮鞋,它挨着地不响。

甲那车带放炮……

乙车带放炮,里边儿不是有气吗?

甲那气臌……

乙废话,成心抬杠呀?

甲我真跟您打听点儿事儿。我看见一个灯笼。

乙纸灯笼?

甲不,铁灯笼!

乙铁灯笼?点油吗?

甲不,点蜡。

乙鱼油蜡?

甲木头蜡!

乙木……那不亮啊。

甲不为亮啊,为响啊!

乙为响?哪儿有这种灯?

甲在大车底下挂着,车一走丁令当啷,丁令当啷!

乙咳,那不是灯笼,那是铃铛。

甲您说铃铛干什么搁那儿呀?

乙你不懂啊。这个大车呀,假如它走个山路,这个路很窄,只能过一辆车;若是那边来一辆,走在当间儿谁也过不去,就得有一个退回去的。所以车底下都按个铃铛。车一走呢,这铃铛就响啦!有这么一句话呀,“车动铃铛响”。到这路口这块儿,若没有铃铛响,就往进赶;若有铃铛响呢,就先等一会儿,等它过来以后,这再过去,就怕的两车碰一块儿。那个铃铛有个名儿,叫开车铃。凡是铃铛都有用。

甲噢,叫开车铃。那我看那塔上也有铃铛,那一定也有名啊?

乙当然啦。

甲那叫开塔铃;恐怕两塔撞一块儿,这塔一听那边有铃铛响,它就不过去啦?——先让它来,然后我再过去!

乙咳!塔有满街遥弯儿的吗?

甲有啊,西长安街,双塔寺。那不是撞到一块儿啦!

乙那是当初那么修的。那不叫开塔铃。

甲那叫什么?

乙那叫惊鸟铃。

甲怎么叫惊鸟铃呢?

乙你看那塔多高?塔上油漆彩画。鸟儿专爱落高处,落上就拉屎。那么高谁能上去揈去?所以周围按上铃铛;风一刮,铃铛一响,鸟儿当是有人啦,就飞啦!那个铃铛叫惊鸟铃。

甲噢,惊鸟铃。那你妈脑袋戴个九连环,上头有九个铃铛;甭说,那叫惊鸟铃,恐怕鸟儿上你妈脑袋上拉屎去。

乙啊?

甲你妈那脑袋上油漆彩画的……

乙象话吗?不懂啊,别胡说,九连环上那个铃铛啊,那不叫惊鸟铃,叫长寿铃。

甲怎么叫长寿铃呢?

乙那是我妈生日的时候,我们把兄弟哥儿几个送的礼物。给老太太打个九连环,为了给老太太增寿。你看那上边几个铃铛,那就是九个干儿子,铃铛多就是干儿子多。明白啦?

甲噢……我看您小孩手上戴个镯子,上边有“升官斗印”,还有几个铃铛,甭说,那叫长寿铃;那一定是干儿子给打的——一个铃铛就是一个干儿子。

乙咳,什么呀?那么点儿小孩儿哪儿有干儿子呀?那是怕小孩儿不好养活,多认几个干爹,为把小孩押住;一个铃铛是一个干爹。那不叫长寿铃,那叫百岁铃;为了长命百岁。

甲为了小孩好养活?

乙对啦!

甲铃铛多,干爹就多?

乙对。

甲那我看见人家放鹰的,鹰身上也有铃铛,那一定是干爹给打的。

乙咳,鹰哪有干爹呀?

甲不是为那个鹰长命百岁吗?

乙鹰还长命百岁?一年就死。鹰身上那个铃铛,叫引人铃。

甲怎么叫引人铃呢?

乙人家养鹰,为了抓兔子。小兔子好抓,老兔子不好抓。你看那鹰抓兔子呀,一爪子抓到腰上,兔子一疼往起一站,一回头,这爪子正好抓脑袋上,这兔子准死。就这种兔子,一爪子抓到腰上,它不回头,它带着鹰跑,人就得赶紧追。

甲干什么?

乙怕把鹰给拉坏啦。兔子往庄稼地里一钻,人家就找不着啦。

甲是啊。

乙不要紧啊鹰身上不是有个铃铛吗?鹰一支蹦,它铃铛就响啦,哎,人就找到啦。那个铃铛叫引人铃。

甲噢,引人铃!我看你媳妇脑袋上戴一朵花,花心里有一个铃铛,你媳妇走道叮当一响,甭问,那叫引人铃。铃铛一响,人家就找着啦。

乙咳!那叫躲避铃。过去有这么个规矩,“大伯子不见小婶儿”假如我哥哥在院里干什么,听见铃铛一响,就知道弟妹来啦,赶紧躲避一下。所以叫躲避铃。

甲我瞧您磨棚里有个驴,脖子上也戴个铃铛,甭问,一定也叫躲避铃,“大伯不见小婶儿”嘛。

乙驴还有大伯子啊?

甲啊,骆驼。驴一害臊,若不怎么脸那么长呢。

乙驴还懂得害臊?那叫偷嘴铃。

甲怎叫偷嘴铃呢?

乙驴是最懒。磨倌不能老看着它呀,磨倌干别的活去啦,驴就站住啦,有时候偷磨上的粮食吃。所以给它脖子上挂个铃铛,磨倌不在跟前儿也知道。

甲怎么?

乙它一站住铃铛就不响啦。磨倌过来,Bia!给一鞭子,这驴丁令当啷丁令当啷,又走啦。所以它叫偷嘴铃。

甲噢,对啦!我看你妈那屋里,房柁上有个铃铛,那一定是偷嘴铃。

乙哎……不对。别胡说!那是叫门铃。

甲什么叫叫门铃呢?

乙因为我爸爸爱耍钱,回来得晚;我们住的又是后院:若是一喊哪,就把街坊吵醒啦。所以我妈房柁上栓个铃铛,一根铁丝儿通到门口儿,门框上钻个窟窿,外边栓个皮套儿;我父亲回来就不用叫门啦,一den那皮套儿,里边铃铛就响啦,我妈叫我说:“××啊,开门去,你爸爸回来啦。”这是为我爸爸预备的。

甲噢,我想起来啦。有一回张家办喜事,我们都去啦。你父亲在那儿耍钱,后来钱都输净啦,让我上家取钱去,告诉我说:“我们门框上有个皮套儿,一拉,里边就知道啦。”我到门口儿一拉那个皮套儿,你妈就叫你说:“××开门去,你爸爸回来啦!”

——侯宝林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