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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记录稿 第二集》中央广播说唱团编印 1960-12
甲先生，您是哪儿的人啊？
乙我是北京人。
甲瞎说八道，北京城哪儿有人呢！
乙没人？您到大栅栏瞧瞧去，人山人海的。
甲您说现在啊？
乙啊。
甲我说早先。倒退五六百年前，北京是一片苦海，除去山就是树，由打明朝天子日封十王，四弟燕王扫北，军师姚广孝制造北京城，修得是里九外七皇城四，九门八錪一口钟。里九门是：前哈齐东安德西平顺；外七门是：东便门、西便门、广渠门、广安门、左安门、右安门、永定门；皇城四门是天安、地安、东安、西安。吴三桂下沈阴请清兵，头代皇上年号顺治，大清国的皇上老家也不是北京人，你敢说你是北京人？
乙嗬，这位知道的还真不少。他您说的那是大清进关，随龙伴驾过来的旗人，我不在旗。
甲噢，您在畦埂儿上。
乙对，你在地边儿上。
甲噢，您是大萝卜的儿子。
乙哎，你是苤兰的孙子。我在萝卜畦啊？我不是旗人。
甲是啊，骑人咬大腿。
乙骑活人哪？跟您这么说吧，我是市民。
甲世民？噢，李渊的儿子。
乙哎，你是唐通的孙子。我是白人儿。
甲噢，矾做的。
乙你是碱倒的。干脆，我是老百姓。
甲天下二十四省都归老百姓，您归哪一省？
乙我是直隶省，现在叫河北省。
甲直隶省代管十府，正承广大天、永顺保河宣，您是“永顺”家的，是“宝和轩”的？
乙我是“天宝楼”的，您买肉馒头来了？
甲我问您是哪一府。
乙我是顺天府。
甲顺天府是四路飞虎厅，代管二十四州县，由通州说起，通三武宝蓟香宁、霸保文大故永东、大宛涿良房、昌顺密怀平、但不知您是什么县儿的呢？
乙我是猪肉白菜馅儿呢，您这儿买包子哪？
甲我问您是哪一县？
乙我呀是京南束鹿。
甲噢，您是酥炉（烧饼）。那咱们是乡亲哪。
乙您也是酥炉？
甲我是吊炉。
乙噢，我是焖炉。
甲我是缸炉。
乙好，四炉烧饼。我是束鹿县代管牛头镇。
甲什么镇？
乙牛头。
甲那咱们对门儿的街坊。
乙您也牛头？
甲我马面。
乙哎，我是判官，咱们城隍庙站班去啦！我是牛头镇代管×家营。
甲咳，您那地方我到过。说大不大，说小不大，村子里头有个十来户人家儿。
乙那么大镇就十来户人家？
甲别看人少，尽出高人哪！
乙那倒是。
甲小偷儿多。
乙小偷儿多？
甲土匪也不少哇。你们那地方是十年的年成，五年旱五年涝。
乙得，没好儿。
甲不偷不抢你们那儿没法儿活呀。那地方太穷了，盖房子没砖没瓦，就拿那臭黑泥往起堆，是晴天也有塌房的，阴天也有塌房的。一塌大雨以后，房子都得重新往起堆；最惨是你们那个地方没有木头，拿木头就当宝贝，你算吧，你们那儿知县出来，才戴着木头顶子，后头还得跟着四个“救火会”，端着水唧筒保着。
乙干嘛呀？
甲怕顶子着火呀，烧了没地儿踅去。
乙我说你这嘴怎么这么缺德呀？我们那儿尽出土匪小偷？告诉你，我们那儿还有做官的呢。
甲人家做官与你何干哪？
乙人家做官我说个什么劲儿呀，我们家就有做官的。
甲谁呀？
乙我们家严。
甲“家严”是什么东西？
乙什么东西？家严哪，就是爸爸。
甲噢！我明白了。
乙是啊，我胡涂了。
甲唏，你爸爸就你爸爸得了，好好的爸爸还给加把盐？噢，天儿热，怕你爸爸臭喽？
乙噢，给你爸爸揣点儿碱，怕你爸爸酸喽。啧，什么都不懂。干脆，就是我爸爸做官。
甲你爸爸，是亲的吗？
乙多新鲜哪。
甲那末是早先那位呀，是现在这位呀？
乙就是早……不不，现在这位，唏，现在也不像话呀。归里包堆，就这一位。
甲噢，就留了这么一位。
乙哎，那都给揈出去了。我说你会说人话不会？
甲那我还得问问，你爸爸做官，是前清为官，是民国为官？是军功、效力？捐班儿、行伍？买缺、候补？是替别人当，还是冒充呢？
乙冒充还活得了哇？怹是行伍的底子，军功。
甲那末您带过兵吗？
乙带过。
甲带过几趟兵？
乙三趟。
甲头一趟呢？
乙连镇防堵。
甲二一趟呢？
乙攻打廊房。
甲三趟兵听说不太好啊？
乙可不是嘛，怹岁数也大了。
甲是啊，出兵的时候又赶上天气了。路也滑，上坡没上去，一大觔头，冰攒也丢了，扁担也折了，跑回来了。
乙我爸爸卖冰核儿去啦？带的是人马之兵。
甲现在您还做官吗？
乙告退了。
甲这就不对了。国家正在多事之秋，内忧外患；不替国家出力报效，怎么倒退归林下，偷闲躲懒乎呢？
乙就甭乎呢了。他是我爸爸……
甲啊！
乙啊！就这机灵。年老目花，新章不懂，办事善忘，故此退归林下，纳享清福。
甲也剩俩钱儿回来呀？
乙敢情！
甲剩多少钱？
乙（伸五个手指）这个大数儿。
甲五分钱？
乙还是卖冰核儿的？剩银子五百来万。
甲嚄！（对观众）看不出来这位这模样儿，家里还趁五百来万呢。（对乙）那什么，您现在八口人还住那半间破草房哪？吃饭还用那一品锅哪，——炒菜、焖饭、洗脸、漱口、你媳妇洗脚、孩子洗裤子？
乙我说你这嘴怎么这么损哪？应该把它剌下来，晒干喽，用阴阳瓦一焙，轧成面儿，给人上痔疮正合适。
甲嗯，你这嘴也够损的。
乙对，把咱俩人全剌下来。半间破草房？我爸爸有钱没干别的，全置了房产啦。
甲都哪儿有您的房子？
乙北京、上海。
甲嚄！
乙浙江绍兴。
甲嚄嚄！
乙广东、四川。
甲嚄嚄嚄！
乙嚄嚄嚄，嚄嚄嚄！你打算把我们这点儿房子都给“嚄嚄”出去呀？
甲别尽拿您开玩笑了。（对观众）提起他们这点儿家庭儿来，别位不知道，瞒不了我。别处房子我没瞧见，不谈；就说北京您现在身底下住着这所儿宅子，我看见过。
乙那您替我说说。
甲替他说说。就在东城干面胡同。路北喽，广亮的大门，上有门灯，下有懒凳，有回事房、管事处，进了大门有二门，二门四扇绿屏风，绿油漆洒金星，四个斗方，写的是“斋庄中正”，背面是“严肃整齐”。进二门方砖墁地，海墁的院子，夏景天儿高搭凉棚三丈六；四个红堵头是“吉星高照”。院子里有：对对花盆儿，石榴树，茶叶末色儿的养鱼缸，三叉九顶的夹竹桃，北房五间为上，前出廊后出厦，东西厢房，东西配房，东西耳房，倒座儿五间为待客厅，明支夜合的窗户，可扇儿的大玻璃，夏景天虾米须的帘子，冬景天儿子口的风门儿。进屋您一看画落天机，别有洞天，迎面摆丈八条案，上摆尊窑瓶、郎窑罐、碧玺九桃、山琥的盆景：风磨铜金钟儿、翡翠的玉磬，当中摆二尺多高广做钟，案前摆着一张紫檀的八仙桌，锒石心、挂螺钿，一对花梨太师椅，桌上放文房四宝，端砚湖笔徽墨，通鉴、天文地理、颜柳欧赵名人字帖；墙上挂着许多名人字画，有唐伯虎的美人儿、米元章的山水、刘石庵的扇面儿、铁宝的对子、郑板桥的竹子、郎士宁的洋狗，道光皇帝钦赐镇宅宝剑，袁大总统钦赐的福寿字儿。屋子里头有座钟、挂钟、自鸣钟、子儿表、对儿表、寒暑表、……嗬，你家这表可多呀。
乙可不是嘛，我爸爸最讲究玩儿钟表。
甲不但您家里表多，你爸爸出门儿的时候，戴起表来也讲究啊。
乙那当然啦。
甲有钱的主儿讲究戴表，戴个手表，揣个怀表，还往哪儿说？
乙那末我爸爸呢？
甲你爸爸戴表上谱。未曾出门儿，腰里头系根儿搭包，要打这边儿戴，戴金壳套、银壳套、铜壳套、钢壳套、秒一分、秒二分、乌利文、亨得利、三道梁儿、半铺炕、人头狗、把儿上弦、有威、利威、颐威、播威、马表、手表、怀表、电表，头上顶着大座钵，脖子上套着大挂表，左手拿着提梁子，右手拿着八音盒儿，背后背着可咕钟，嘴里叼着小闹表儿，未曾走道儿是叮当乱响。
乙这是我爸爸戴表啊？
甲他给钟表铺搬家哪。
——刘宝瑞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