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庙 - 刘宝瑞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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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记录稿 第三集》中央广播说唱团编印 1960-12

有一个算卦的先生卦真强,

他算着星星月亮都在天上,

他算着北京清代有皇上,

他算着有皇上年头儿还准有娘娘,

他算着五谷杂粮就数蚕豆个儿长的大,

他算着地下的庄稼什么也没有电线杆子长,

他算着爷儿仨走路准是他爸爸岁数大,

他算着媳妇儿的妈准是男人的丈母娘,

最后这一卦算得更准,

鼻子长在脑袋上。

现在我来说一段单口相声,单口相声差不离是由头至尾一个故事,里头穿插着笑话。若是对口相声呢,比较多样。有人物出现的,有叙述的,有说戏的,有说电影的,有文字游戏的,什么吟个诗啊,答个对儿啊。我要说这路节目,比较起来,不管人家什么样儿看法,我自己认为还算不错。因为我这个文化够水平,水瓶也不算太好,能够保暖二十四小时,这是开玩笑。

您说有学问的人,没有自己夸耀的,越那学问不怎么样的人,越要显示自己。过去我们街坊那二大爷,就这么路人物。街上贴着张告示,人家都在那儿看告示,他必得念出来,恐怕人说他不认识字。“别忙,咱们看看这张告示。我念念你们听听。‘为布告事,照得’玩儿完。”告示上没有“玩儿完”,他不认识,那可不玩儿完吗。这还算好的哪。还有一种人,他一看那儿贴着告示哪,他就买一个烧饼,褪到袖口里头,咬一口烧饼,嘴嚼着就瞧告示;不知道的以为他这儿念字呢,其实是吃烧饼哪。

旁边儿那位也倒霉,不认识字,不知道告示上是什么事情,要找个人问问,一看他那儿嘴动着呢,那位就问上了:“劳您驾,这是什么呀?”人一问他他没词儿啦,实话实说吧:“那什么,烧……烧饼。”“烧饼?我问您上头那个。”“那是芝麻。”“不,我问您那黑的。”“黑的是火大,烙糊了。”那位一听挺生气,骂了他一句:“什么东西!”

“您吃吗,烧饼。”他把烧饼举出来了。

还有一路人更可气。尽念错字,念别字。尽管这样,他还爱念,“永垂不朽”他念成“永垂不垮”,念出来就能把人给念乐喽。

过去这样几事情很多,在清代有这么个笑话。有这么二位,一个姓贾叫贾斯文,一位姓甄,叫甄不懂,这二位没事儿在街上遛,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有一段红墙,门口挂着块匾,上头有两个字,是“文庙”贾斯文说:“二哥,别走了。说着话儿不理会,咱们都到了‘文朝’了。”甄不懂一听就急了:“兄弟,不认识字别念出来,念错了让人笑话。你仔细瞧瞧,那是‘文朝’么?这念‘丈庙’!好,他也错一个!

贾斯文就说“文朝”对,甄不懂就说“丈庙”对,俩人在庙外头吵起来了。正在这个时候,庙里头出来一个小和尚,手里拿着一个锡拉的佛钵,上头有两个字,是“打斋”。小和尚一看俩人吵架,小和尚就过来了:“哎呀阿弥陀佛!二位施主因何争吵?”贾斯文说:“您是干嘛的?”“我是这庙里的和尚。”“噢,少当家的。您来这就好办了。我们就因为念您这块匾,我说念‘文朝’,他说念‘丈庙’,您给评评这个理儿:还是我错了,还是他错了?还是‘文朝’对,还是‘丈庙’对?”小和尚一听,一摇头:“‘文朝’我也不管,‘丈庙’我也不管,我没有工夫跟你们捣乱,我还等着给我师父‘打齐’去呢。”他也念错了一个!

这俩人一听就急了:“嘿!你也错一个!什么叫‘打齐’呀,都说吃斋念佛’,有说‘吃齐念佛’的?‘打齐’?和尚打旗,老道打伞?那象话吗?”这回热闹了。刚才是俩人吵,这回小和尚也加入战团了。“文朝”啊,“丈庙”啊,“打齐”啊,“打斋”啊,正那儿嚷嚷哪,可巧庙里头住着个教书的先生,这位老夫子,打庙里出来了,在他手里拿着一本字典,走出来一看,三人吵架,赶忙过来就劝:“三位,为什么吵起来了?”贾斯文就问:“您是干什么的?”“我在这庙的后头院儿教学呢,是教书的先生。”贾斯文乐了:“哎呀,老夫子,您来可就好办了。我们正因为字这儿吵呢。就因为这块匾,我说念‘文朝’,他说念‘丈庙’;我们这儿正吵着呢,这位少当家的出来了,我问他念什么,他说他不管,他等着给他师父‘打齐’去。谁不知道是打斋呀,有念‘打齐’的?得了,您来就解决了。您是教书的老夫子,您说是‘文朝’对,是‘丈庙’对;‘打斋’对,还是‘打齐’对?”这位老先生一摇头:“哎呀,不要忙,不要忙。你嘛念‘文朝’,他嘛念‘丈庙’和尚说‘打齐’,你们说‘打斋’,哪是正字,哪是错字,你们要明白却也不难,我来给你们查查这本——‘字曲’。”他也错一个!

三人一听就急了。好嘛,怨不得我们这边儿人都是念别字呢。闹了半天这根儿在你这儿呢。教书先生净念别字啊,将来给造就出来多少别字先生。干脆!咱们官司啦!上去一揪这位老夫子:“走,咱们打官司!”贾斯文揪着老夫子,甄不懂过来就抓小和尚。“得啦,咱们一锅儿熬啦!”四个人就奔县衙门了。

县衙门门口儿有个堂鼓。这四个人走着道儿,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念“文朝”的一想,“到那儿我先打堂鼓,我称原告。对!”在道儿上就捡了块砖头。念“丈庙”的这个呢,也想当原告,“到那儿我先击堂鼓。”找了块石头子儿。小和尚也想当原告,拿什么打堂鼓呢?“得了,就拿这佛钵。”到衙门门口儿了,这教书的老夫子,也想打堂鼓,一看靠墙那儿立着个粪杈子,就抄起来了。四个人一块儿就奔这堂鼓来了,砖头、石头子儿、锡拉佛钵、粪杈子,噔卜楞登,噗!鼓也碎了。

有人禀报县官,知县一听,把堂鼓都敲碎了,这不定是什么重要的案子呢。吩咐更衣,即刻升堂,三班衙役,站列两厢,齐声呐喊:“升堂了!升堂喽!”“威……喔!”“硬面饽饽!”出去卖去!卖硬面饽饽跟进来裹乱!知县往这儿一坐,一拍惊堂木:“来呀,带原告儿!”把四个人都带上来了。为什么带四个?他全打堂鼓了嘛。知县说:“带被告!”班头儿赶紧请安:“跟老爷问:这官司没被告儿。”知县一听,那这官司跟谁打呀?知县就问:“你们,谁是原告儿呀?”四个人都说:“老爷,我是原告儿。”“我原告儿!”“我原告儿!”“我是真正的原告儿!”“那末,被告儿呢?”“没有!”县官儿一听,那就告我得啦。

这位县官是两榜进士出身,姓苏叫苏玉林。当地的士绅给他送了一块匾,上头三个大字:“赛东坡”。宋朝不有个苏东坡么,就说他这学问赛过苏东坡。这块匾就在大堂上挂着。苏知县一听,没被告儿,把惊堂木一拍:“那末你们四个人到底为什么打官司呢?”“老爷,我们为字。”知县以为他们为房契、地契的字据呢:“噢,什么字据哪?”“不是字据。老爷,我们是为念错字,念别字打官司。”老爷一听,这可新鲜:“你们念什么错字来的?”“我们走到一段红墙那儿,门口有一块匾,我说念‘文朝’,他说念‘丈庙’,这时候这小和尚出来了,我们问问他,那个对呀;他说他没工夫,还等着给他师父‘打齐’去呢。谁不知道是‘吃斋’呀!这工夫这老头儿出来了,他在这庙里头教书,是位老夫子,我们想问问他就明白了,谁知道一问他更胡涂了,——他说你们要明白不难,我来给你们查查这本‘字曲’,——字典他念‘字曲’。我们就因为这个,打官司。求老爷公断。您说还是‘文朝’还是‘丈庙’,还是‘打斋’还是‘打齐’,还是‘字典’还是‘字曲’?”

县官儿一听就恼了。“嘟!胡涂!讨厌!可恶!哎,可恶之极了!我以为你们因为房契、地契的字据打官司。闹了半天是因为念错了字了。这值当(得)打官司吗?找一个明白人儿问一问,不就得了吗?”“老爷,我们若不找人儿问,还打不起来呢。”“你们应该问那有学问的人。为什么单问胡涂人呢?”“老爷,咱们这趟街上明白人太少了。”“不许胡说!既然打官司,就应当按规矩来告状,应该有原告儿有被告儿,你们这来了四个原告儿,把我堂鼓也弄碎了,真是目无法纪,搅闹公堂!应该每人打四十大板。”贾斯文一听,当时吓得直哆嗦,甄不懂也吓傻了,小和尚也哭了,老夫子眼圈也红了,四个人冲上梆梆直磕响头:“老爷老爷,我们没那么大罪名,求您恩典。”县官苏玉林这么一瞧,叹了一口气:“唉,应该每人打四十大板,看你们这可怜的样子,本县念你们愚民无知,现在给你们说四句判词,就把你们谁是谁非,谁是正字,谁是错字,说明白了,下堂各安生业,永远不准滋事。下次再有这事,本县一定要重惩。”四个人一听,往上磕头:“老爷,那太好了。您说,让我们明白明白吧。”知县说:“听着!文朝丈庙两相宜,和尚不该说打齐,”一指那老头:“哪有先生查字曲?”一指他堂上这块匾:“气坏本县赛东皮!”他也错一个!

——刘宝瑞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