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昭关 - 侯宝林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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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记录稿 第三集》中央广播说唱团编印 1960-12

甲你喜欢看戏么?

乙喜欢哪。最近我看了两出好戏。

甲啊,什么戏?

乙《杨门女将》《满江红》。

甲好,这戏是好。解放前你就看不着这么阵容硬整的好戏。演员都是年轻人,演得真好。岳飞眼看要打过黄河,突然朝廷调他班师还朝,他拔营起寨的时候,哎哟,老百姓都来喽,不让走啊,余太君说:“你可不能走哇,你们走啊,金兵就回来,老百姓可就遭殃啦”。

乙你等会儿等会儿。怎么佘太君跟岳飞聊上啦?你说的是什么戏啊?

甲《满江红》啊。

乙《满江红》里哪有佘太君啊。

甲他不是岳飞要走吗,佘太君她就急啦,所以她就来啦。

乙不能。

甲怎么不能!俩人还一块儿唱半天哪。

乙噢,你说那老太太呀,那是老百姓。

甲在《杨门女将》里头她就演那佘太君哪。

乙是呀,那也不能搁一块儿说呀。

甲噢,对了。在《满江红》里边她是演老妈妈。

乙对了!

甲过去你看戏呀,就看光杆儿牡丹。

乙怎么叫光杆儿牡丹哪?

甲就听主角儿啊。其他配戏的人啊,都不讲究。首先说,行头,主要演员有“私”行头,配角儿穿“官中”的;做戏也是这样,主角儿狞眉瞪目,在那儿唱,家院、门子站在旁边儿,无动于衷。

乙那是怎么回事呢?

甲他做戏也白做啊,看戏的根本不注意他。再者说,那主角儿一出戏挣四百,那底包一出戏挣一块二;主角儿一个月唱四回就够挑费了。

乙他怎么不多唱哪?

甲多唱不行啊,唱多了不上座儿了。

乙那这钱差的也太悬殊了!

甲主角儿也有他的困难哪。一个月唱四回戏,一出戏四百,四四一千六,刨去开支,顶多剩一千块。

乙那也不少哇。

甲可是呢,绣一件蟒(袍)八百!

乙这么说也没多大敷余。

甲反正他生活总归比底包富裕多啦。

乙底包才挣一块二嘛。

甲你别看那挣一块二,可是比那挣四百的,会的还得多!他一个地方挣一块二,他不够吃的呀。怎么办呢,他赶场。这儿唱一出,赶到另外一个地方,再唱一出。比如说,长安这儿有戏,唱一出,挣一块二;再赶到吉祥,再唱一出,又挣一块二。

乙那生活就好一点儿了。

甲可是你赶到那儿,得上了台才挣一块二哪,如果你到那儿,一看戏已经上了,你这角儿别人来了,那这一块二……

乙那就吹啦!

甲哎,这一块二没挣着,那一块二剩八毛啦。

乙怎么?

甲四毛钱坐车啦。

乙那不更倒霉了吗。

甲还谈什么艺术呢。整天吃不饱,各处瞎奔。有时候台上还出错儿。

乙怎么还出错儿呢。

甲有一回我看戏,《白马坡》——斩颜良、诛文丑。

乙红净戏。

甲哎,关云长是正角儿。颜良、文丑都是那一块二的。

乙噢,这路角儿都算底包。

甲哎。唱关公的这个主儿,带帮角儿的,他若带着颜良,你得来文丑,他若带着文丑,你得来颜良。

乙啊,挣一块二真不容易啊。

甲那天,我看这戏就出错儿了。唱花脸的这位呀,从别处赶来。一看文丑扮好了,自个儿赶紧画脸儿,扮好了戏就上台。跟关公一照面儿,架着刀问:“来——将通名!”

乙那就说吧:“大将颜良。”

甲他忘啦。他不知道他今儿扮的谁了。我是颜良,我是文丑啊?”可当时不说话又不成。

乙那怎么办呢?

甲他临时抓了一句词儿:“你不认识我!?”关云长一听,哪儿有这么一句啊?心想,他忘词儿了。台上不能楞着啊,跟着说了一句:“正是。将你的名姓慢慢地道来。”

乙慢慢地道来。

甲为的让他想词儿。可是他没想起来啊。又说了一句:“你看我是谁?!”

乙戏词儿里哪有这么一句啊。

甲关云长一听,“这是想不起来了。干脆我替你说了吧。我看你是大将颜良。”

乙那末他说什么呢!

甲“你倒认识我,这还罢了。”他倒端起来了。

乙这叫什么艺术啊。

甲还有一次,我听《文昭关》,出错儿了。

乙怎么回事儿?

甲伍子胥戴武生公子巾,白箭衣,穿马褂儿,黑三缕儿,红采裤,青高底儿,挂宝剑。头场戏拿马鞭儿。

乙对呀。

甲二场戏是在东皋公家里。就这场戏出错儿了。

乙出什么错儿了?

甲伍子胥没挂宝剑,挂着腰刀出来了。

乙这是怎么回事啊?

甲头场戏下来,休息一会儿,喝点儿水,把胡子摘下来,放在旁边儿,把宝剑摘下来,跟包的接过去了。等这场戏快上了忽然跟包的肚子疼,要上厕所,把宝剑挂在墙上了。又一想我走不行啊,得托付个人儿,回头儿一瞧,瞧见那看锅炉的王三了。“嗨老王,我要上厕所;老板这就上场,你给挂上就行了。”他可没告诉他挂什么。老王这人也马虎:“呃行了,你甭管啦。”你倒问问哪。他走了,伍子胥要上台了,老王一看:“呦!墙上挂着好些样儿呢。”

乙都有什么?

甲护手钩、斧子、铜锤、宝剑、腰刀。你不知道你倒问问哪。最可气的是,他瞧哪个好他要给挂哪个。

乙他瞧那个好啊?

甲他瞧那斧子不错,挺好玩儿的。

乙啊?

甲后来一瞧,不成,没钩儿,挂不上。他就把腰刀给挂上了。老生净顾戴胡子,也没注意他。跟着“快场锤”就上去了。“匡起来起,匡起来起,匡起来……呛!”“啊!”

乙噢,这点儿有唱儿。

甲这几句是描写伍子胥的心情:光阴过得真快呀,我还没有能够给父母报了仇,白白地挂着这口宝剑。唱这么几句:(唱西皮流水)“过了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滚油煎,腰中枉挂三尺剑,不能报却父母冤。”他刚一出来的时候,台底下也没注意,等他走到正场了,前排那几位就看着了:“哎,今儿什么戏呀?”旁边儿的那个说:“《文昭关》哪。”“出来这是谁呀?”“伍子胥呀。”“伍子胥应该挂宝剑哪,怎么挂腰刀啊?”

乙哦,看戏的懂行。

甲当时给叫了个倒好:“好噢!”伍子胥一听,怎么有人叫倒好啊?他想看看是谁叫的,左手一扶剑把儿,他感觉不对了——宝剑把儿是直的,腰刀把儿是弯的,“嗯?把儿怎么弯了?返潮啦?”

乙没听说过。

甲往下一摸,更明白啦。

乙怎么?

甲宝剑鞘儿细,腰刀鞘儿宽。“噢,刀啊!”

乙那就甭管它了吧,往下唱吧。

甲不行啊,他唱词儿里头有宝剑哪:“过了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滚油煎,腰中枉挂三尺剑,不能报却父母冤。”

乙那怎么办呢?

甲这个演员真有办法,临时现编词儿,他把挂刀的理由唱出来了。

乙怎么唱的?

甲(唱西皮流水)“过了一朝又一朝,心中好似滚油烧,一路盘费都花了,卖了宝剑买口刀!”

乙卖啦!

——侯宝林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