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年 - 郭启儒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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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记录稿 第三集》中央广播说唱团编印 1960-12

甲老老年那年月好啊。就说乾隆年间吧:“乾隆年,乾隆年,遍地都是银子钱。乾隆年,笑呵呵,一个制钱儿俩饽饽。三日一风,五日一两,风不折(谈zhé)折(谈shé)林木,雨不打伤禾苗,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太平景象。”那年月就是好过得多。先拿天气来说吧。

乙天气怎么样?

甲不是有那么句话么:“该冷不冷,不成年景;该热不热,黎民有祸。”在老老年天气冷是真冷,热是真热。

乙怎么哪?

甲冷的时候,三九天冷得你不敢出门。出门也行,象你这身体,得多穿衣裳:棉裤棉袄,皮套裤,小皮袄,大皮袄,外罩皮斗篷,皮帽子皮靴皮手套,还得揣得手,见人说话都不敢握握手。

乙怕什么?

甲怕什么手上有汗,俩人一握手,凉风一吹,冻一块儿啦。

乙噢。

甲若不怎么说“掰不开的交情”呢,就是那会儿留下来的。

乙那怎么办呢?

甲等过年开春再说吧。

乙等不了。

甲赶紧到茶馆,弄壶开水,一浇,趁热,“啪!”开了。留下古语了:“交朋友”“交朋友”的。这是冷。

乙热呢?

甲热真热,热得白天不敢出门。街上铺子挂的锡拉幌子,晒化了,往下滴嗒锡拉。放鸡放鸭子放羊都得赶阴天。若不,毒太阳一晒,“唿——”,全给烧死了。

乙那都扔了吧。

甲哪能扔啊。那也能吃啊,烧鸡烧鸭子烧羊肉,都是那年月留下的嘛。

乙人呢?

甲人白天都不敢出门。有事晚上办。白天打太阳底下一过,呲啦一下,头发都没有了。大秃子就是那年月留下的。

乙噢,那怎么有的这头里秃后头不秃呢?

甲那也是烧的。这位看阴天了,想趁阴天出门办点事。一拉门一迈步哇,太阳出来了,“呲啦”把头里烧了,后头没烧着,所以头里秃,后头不秃。

乙那头里不秃后头秃的呢?

甲头里不秃,后头秃:那也是阴天,出去办事去啦,眼看太阳要出来,赶紧往家跑,刚迈进家门一条腿,太阳出来了,“呲啦”,把后头烧着了,前头没烧着。所以后头秃,前头不秃。

乙那有的这块有头发,那块没头发呢?

甲也是烧的。这位也赶上阴天,办完事往回走。走着走着,了不得了,云彩薄了,太阳要露头。怎么办,到树底下站会儿吧。说话太阳“欻(读chua)!”出来了,树叶儿挡着的地方没晒着,没挡着的就晒了去了。

乙冷是这么冷,热是这么热,那年月不好过啊。

甲那年月好过。下雨不是下雨,下香油。“春雨贵如油,黎民百姓不发愁”嘛。

乙“春油贵如油”,就那么句话。“春雨春雨,庄稼得意(谈上声)”。

甲好些东西都是那年月留下的:油布,油靴,你说那年月若不下香油,是怎么油的?

乙下霜呢?

甲盐啊,小盐(严)霜儿嘛。“小严霜单打独根草”,就是下盐。

乙下雹子?

甲疙瘩汤。

乙下露水?

甲醋啊,吃疙瘩汤不得搁醋吗。

乙刮风?

甲外洒胡椒面。

乙打闪呢?

甲打闪,遛面呢,把儿条。

乙打雷呢?

甲打雷您就甭吃啦,———锅碎了。

乙锅碎了?

甲打雷那是磨面呢。

乙下雪呢?

甲下雪下白面。

乙下白面?

甲不有那么句话——一下雪,老太太出来:“撮白面来!”那年月真下白面。

乙刚您不是说打雷是磨面吗?这冬天不打雷呀!

甲夏天磨完了,冬天往下下。

乙真有的说啊。面也分三六九等呢。

甲对,有好有坏。

乙这头路高白面?

甲下在城门楼子上了——九丈九,撮着费点事。

乙二路面?

甲下在房上了,次一点。

乙伏地面?

甲下地上了。

乙黄面?

甲下黄村了。

乙豆面?

甲下窦店了。窦店、窦张庄,过去都是接豆面的地方。

乙荞面?

甲下桥上了。天桥、前门桥、后门桥、芦沟桥,现在走车走马走人了,从前都是接荞面的。

乙江米面呢?

甲下江米巷了。

乙是交民巷。

甲现在叫交民巷,那会儿叫江米巷。

乙黑面呢?

甲下煤铺了。

乙棒子面呢?

甲下劈柴厂了,——棍子棒子么。

乙要吃点儿杂面呢?

甲你倒什么全吃啊,我看你这病好不了了,不忌口啊,又想吃杂面了。

乙那末到底有杂面没有啊?

甲有啊,你想吃不行,得赶上刮风:城门楼上的刮到房上,房上刮到地上,地上刮到煤铺,煤铺刮到劈柴厂,劈柴厂刮到江米巷,江米巷刮到黄村,黄村刮到窦店,窦店刮到桥上,羼和到一块儿,得喽,吃杂面。

乙他没的说了,叫老天爷刮风玩儿。粮食甭花钱,吃肉呢?

甲看你吃什么肉。

乙牛肉。

甲大黄牛,仨制钱儿俩。

乙羊肉?

甲大尾巴肥羊,西口大羊,俩制钱儿仨。

乙猪肉?

甲初六啊?初六也卖。

乙什么初六,——猪肉!

甲大耳朵,小眼睛,小尾巴,一身黑毛,一走路,哼哼哼,就是它呀?

乙多少钱?

甲够六十斤一只那小车猪,开锅几烂,炖出来五花三层,炖这一锅肉,香这一条街,一制钱儿一个。

乙那不够六十斤的呢?

甲不够六十斤的为小猪秧子;五十九斤都算小猪秧子。

乙多少钱?

甲一制钱儿九十七个。

乙那末要吃青菜呢?

甲青菜,您给一个制钱儿就吃一年。冬天也照样能吃夏天的菜,洞子货么,黄瓜、扁豆、茄子、辣椒,你随便吃。

乙那要吃点素菜呢?

甲看你吃什么了。

乙吃点饹飵。

甲饹飵,做出来就被窝那么大块,一个制钱儿五百块。

乙面筋?

甲一个制钱儿一千条,电线杆子那么长,得俩人扛回去。

乙怎么下锅呀!要吃点豆腐呢?

甲豆腐?没人吃。

乙卖得贵呀?

甲白吃都没有人吃。豆腐坊掌柜的把豆腐做得了,站在门口等着。有上街买菜的半熟脸儿掌柜的过去,先请安,后说话:“二叔,您上街啊?刚得的豆腐,您来两块!”那位说了:“怎么又让我吃啊!上回白吃你两块就面子事儿。”“您捧捧场。”“不吃不吃嘛,讨厌,岂有此理!”bia!一个耳刮子,打完就走了。掌柜的这个窝心啊,捂着腮帮子直哭。

乙(对观众)瞧这孙子胡说八道!(对甲)掌柜的白给人吃豆腐还挨嘴吧,你这话都没边儿啦。

甲有边儿,你得早去,边儿也白吃。

乙噢,豆腐边儿啊。我说你说这话没边儿。

甲你说话有边儿啊?哪是边儿,哪是当间儿,哪是棱儿,哪是角儿?你给我解释解释。

乙我说你说话云山雾沼。

甲就凭我说话会云山雾沼?

乙对了。

甲哪点儿?

乙我问问你,豆腐坊掌柜的是疯子?

甲不疯。

乙是傻子?

甲不傻。

乙为病许的愿?

甲为病许愿也没有舍豆腐的啊。

乙还是的,他不疯不傻,不为许愿,为什么做出豆腐来白给人吃啊?当初做豆腐就没本钱了吗?就满打他照本儿卖,不图赚钱,图个热闹,也不能白给人吃啊。人家不买,他不会不做吗?

甲是啊。掌柜的不是疯子,不是傻子,他为什么要白给人豆腐吃?说话得靠盘儿,出你的口,入人的耳,不能天上一脚,地下一脚,想说什么说什么。若不怎么你们这玩意儿没人听,连我听着都不入耳。我不听了。(作欲下状)

乙(对观众)嗨,他搁我身上了。(对甲)回来!我问问你:这白给人豆腐吃,是谁说的呀?

甲不是你说的么?

乙你说的!

甲我说的?

乙对了。

甲我怎么不理会呀?

乙你仔细想想。

甲就凭我这么大学问,我能说出那话来?我没说。

乙你怎么刚说完话就不认帐呢?

甲噢,那末,据你说,这白给人豆腐吃,是我说的?

乙是啊。

甲那末我说了,你把我怎么样?

乙干嘛,要打架呀?

甲干嘛打架呀,说了不就说了嘛。

乙说得说出理由。豆腐坊掌柜的为什么做出豆腐来白给人吃?

甲当然有理由,还能让你问住。

乙你说。

甲我说,你听着!豆腐不是白幺,这就白给人吃。

乙煤球还是黑的呢。你这不象话!为什么白给人吃?

甲为什么白给人吃啊?这个豆腐坊掌柜的不是掌柜的……说不是掌柜的又是掌柜的……

乙你这儿折腾掌柜的哪!

甲有一天掌柜的把伙计叫过来,说:“你们为什么管我叫掌柜的呢?你们也是人,我也是人,不过是我拿出点本钱来,你们不用叫我掌柜的喽!”掌柜的说完就走了。伙计一想,人家拿出来的本钱,为什么不管人家叫掌柜的呢?掌柜的回来还是管他叫掌柜的,掌柜的一想,既然管我叫掌柜的我就是掌柜的喽。

乙我没问你掌柜的,我问你豆腐为什么白给人吃?

甲你还没忘啊?

乙忘不了。

甲他已经做出来了,那有什么办法呢。

乙那也不行。你非说出来(不可),豆腐为什么白给人吃?

甲刚才我不是说了嘛,老老年间,东西全贱,牛是仨制钱儿俩羊是俩制钱儿仨……

乙猪是一制钱儿一个,不够六十斤的小猪秧子,一制钱儿九十七个。

甲对呀,还有猪哇!

乙我没问你那个。我问你豆腐为什么白给人吃?

甲由猪身上就来豆腐啦!

乙猪身上掉豆腐?

甲不是,刚才我不是说了嘛,六十斤的小车猪一制钱儿一个,小猪秧子一制钱儿九十七个。豆腐坊掌柜的不是卖豆腐的。

乙干什么的?

甲他是贩猪的猪客人;下乡买小猪秧子,一制钱儿九十七个。得喂它,好长个儿呀!喂它什么?

乙豆腐渣。

甲豆腐渣是地里长的,是天上下的?

乙做豆腐出的豆腐渣呀!

甲这不就明白了吗!他把豆腐做得了,出了豆腐渣,膪(读chuai)那小猪秧子,膪到六十斤,卖一制钱儿一个,他是一制钱儿九十七个买来的,这不就赚了九十六个猪。他是由猪身上取利,故此豆腐白给人吃了。

乙噢,是这么回事儿。……那也不对啊,他连豆腐带豆腐渣一块儿膪那猪。不比给人请安叫二叔强?

甲那就随你了。

乙随我,象话吗!

甲你胡涂。豆腐不吃猪……什么豆腐不吃猪!

乙你说的!

甲猪不吃豆腐。

乙为什么不吃豆腐?

甲豆腐什么做的?

乙豆腐浆;盐卤点的。

甲还是的,豆腐不磁实,一股水儿,水菜,吃了不上膘;豆腐渣磁实,到这么大一约,六十斤足足的。尽喂豆腐,这么大,上秤一约:四两五!

乙为磁实,非喂豆腐渣不可?喂猪整豆子,不比豆腐渣更磁实吗?

甲不行。猪嚼不动整豆子。

乙怎么嚼不动?

甲猪没牙。

乙什么?猪没牙?

甲老老年间,那个猪,没有牙。从道光年间猪才长牙。

乙头回听说。

甲你少见多怪。这历史纲鉴上都有,你查历史去。

乙没牙不要紧。我给它磨成豆渣(谈chăi)子。

甲嘿,你跟我干上了。猪不吃豆渣子。

乙怎么?

甲你这人浑蛋,猪它不吃生豆渣子。猪吃了它脑袋疼。

乙不吃生的?我拿火把它糊熟了。

甲浑蛋!它糊不熟。

乙怎么糊不熟?

甲那年月没有火。

乙啊?

甲我浑蛋了。没火怎么做豆腐来着!

——郭启儒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