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当票 - 郭全宝忆记

复制本页链接

来源信息
《传统相声记录稿 第三集》中央广播说唱团编印 1960-12

甲您是说相声的啊?

乙对,我是个相声演员。

甲好哇,干您这行整天乐乐和和,观众心里多烦,您一说相声能把人家说喜欢了。

乙对呀,相声原本就是逗乐吗。

甲若不怎么大多数儿人都爱听相声哪。你还没说哪,人家一看见你就觉得你可乐:“哎,大哥,你看这说相声的是×××,他说的有意思,可乐之极啦,哈哈哈……”这就乐了。等你说完了,人家还有要求:“哈哈哈好!”热情地鼓掌:“咱还得让他说,今儿咱们得乐够喽,哈哈哈。”

乙这说明人家是相声爱好者,喜欢相声。

甲主要是听相声它逗乐呀。

乙哎。

甲没听说相声不逗乐儿,逗哭的——那位本来很高兴,一听相声惨了,眼圈也红了,鼻子也酸了,眼泪也下来了,听完了以后哇哇地大哭——有这个事吗?

乙没看见过。

甲这几位上您这儿听相声来了:“哎,大哥!今儿咱们不是挺高兴吗,咱们得找×××(相声演员),让他给咱们说委屈了,听完了好大哭一场。走!”听着听着就难过了:“唉,是让人心里惨得慌。二哥把手绢给我吧,我眼泪流下来啦。说相声的你说吧。你已经把我们逗哭了。啊……好,咱听完这段还得让他说;今儿咱们得哭够喽。”

乙没听说过。

甲您看哭的模样儿就是没有乐的模样儿好看。

乙多新鲜哪。

甲俗语说得好,俗语说……俗语说什么来的?

乙我那儿知道哇?

甲噢,俗语说这个:“牙疼不算病,疼起来更要命”。

乙这挨得上吗?

甲不是,俗语说:“人不伤心不掉泪,树不扒皮不会死。”

乙不,人家说:“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

甲“不见棺材不掉泪”?象话吗?那棺材铺掌柜的怎么办呢?整天守着棺材整天老哭,作得新棺材啦,把伙计都叫到一块儿,冲着棺材“哇……”哭啦!没有这个事啊。

乙噢,“人不伤心不掉泪”。

甲当然了,人真正有伤心的事,越想越难过才哭哪。

乙啊。

甲你看哭跟哭可不同哪。

乙怎么?

甲分三个字。

乙哪三个字?

甲哭、嚎、泣。

乙哭哪?

甲有声有泪之谓哭。

乙嚎?

甲有声无泪之谓嚎。

乙泣?

甲无声无泪之谓泣。想着难过,有泪还不让它掉下来,抽嗒,长出气。

乙噢,分这么三个字。

甲哭,一般是妇女哭的多,男人哭的少,谓大丈夫泪不轻弹嘛。

乙是呀?

甲过去您听有妇女要哭了,她不是闷闷儿干哭,她里边有字儿,一边哭一边数落。

乙你给学学。

甲比方说这家有个女的正作早饭哪,她的娘家兄弟给姐姐送信来了,说她娘家妈死了,让她去一趟,等她到了娘家,哭的时候是一边数落一边儿哭。

乙怎么哭呢?

甲“姐姐,咱妈过去了,你赶快家去一趟,就要给她老入殓了。”“好,你先头走一步儿,我收拾收拾就去。”她得把饭菜都放好了,把火添上封好了,给孩子们洗完脸穿上件新衣服,再托街坊们给照顾着门儿,把门锁上,把钥匙交给对门的二婶儿,说:“二婶儿,您受累,给我们看着点门儿,柱儿他爸爸回来,您告诉他饭都作好了,搁到柜橱里啦,火我封上啦。暖壶里有开水;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钥匙交给您,回头柱儿他爸爸回来,让他上您这屋拿来。我走了,您看家……柱儿来,妈妈领着;三儿妈抱着。”出门儿就:“三轮儿!”

乙我说她怎么那么麻烦哪?

甲她得安排好了,坐车到了娘家,让二舅给车钱,这回头哭的时候你听吧,她全想起来啦,连作什么饭,雇车是多少钱都有。

乙噢,连雇车花了多少钱都有?

甲有,这要哭了啊。

乙哭吧。

甲(学哭)“我的妈呀,你怎么会死了哇?”

乙那谁拦得住哇。

甲(学哭)“今儿早晨哪,我在家呀,正作早饭哪,烙大饼啊,炒豆芽啊,兄弟送信呀,说你死了哇,我雇三轮儿呀,六毛五哇,亲娘嗳!”——他亲娘才六毛五,咱也不知道后娘多少钱?

乙好嘛,全想起来了。

甲谁问她啦,连吃什么饭,炒什么菜,雇车,都告诉你了。若是自己的丈夫死了,她要哭的时候不哭她丈夫。

乙那哭什么呀?

甲哭天儿。

乙哭天儿?

甲过去说自己的丈夫是一层天,因为丈夫的夫字把头儿去了就成天啦。

乙噢,那应该哭头儿呀?

甲哭头儿难听;她总是哭天儿。哭起来是这样。

乙怎么哭?

甲“只顾了你一死,甩下了我撂下了他,不管我……”也不知道都是谁?

乙我哪儿知道!

甲“我的天儿 …… 哈哈哈噢儿……”

乙这是干嘛呀?

甲哭完了有三哈哈零一勾儿。

乙若没有这三哈哈零一勾儿不行吗?

甲干墩儿?那多难听啊。这么哭:“只顾了你一死,甩下了我,撂下了他不管我,我的天!”——你“大天”我“地夭”,又耍上啦!——必须有这三哈哈零一勾配搭着,哭起来听着还好点儿,哈哈还不能多了,多了也不象哭啦。

乙你来试试?

甲“只顾了你一死,甩下了我撂下了他,不管我,我的天儿嗳,嗳嗳嗳嗳咳!”

乙干嘛,你要唱啊?

甲是不是这样哭?

乙对,有这样哭的。

甲男人死了,女的可以这样哭,你怎么哭都没关系,没人笑话;可是女的死了,俩人感情好,也不过在背地里掉眼泪去,当着人不能哭,怕人笑话。

乙瞧瞧,自己的老婆死了当着人还不能哭,还怕笑话,面子问题。

甲比方说,家里是小两口,跟前一个小孩儿,这孩子六、七岁;这小伙子的媳妇儿死了,棺材在里屋里停着,屋里弄得乱七八糟,孩子在哭着喊着要找他妈,你说他心里能不难过吗。

乙当然是够难过的。

甲跟这位小伙子同事的朋友上这儿来了,人家可以大哭,进门口就哭起来了:“嫂子你好狠心啊,你死了我们大哥侄子可怎么办哪……”别看人家哭,他还得劝朋友:“得啦,兄弟们别哭了,不但你们难过,你想谁不难过。你嫂子跟着我东奔西跑没享过一天儿福,苦熬宿夜把孩子拉扯到六七岁啦;合着刚有这么个破事情作,好吧赖吧不至于整日挨饿,凑合着半碗粥喝。如今她这一死,是有些让人辛酸。”“不是别的哟,嫂子这个人太好了,对待我们就象亲兄弟一样,没少让嫂子为我们受累呀,缝缝洗洗什么的,总是抢着给我们弄哇。”“唉我们们结婚这些年从未抬过杠,她对待任何人也是那么热心,有什么法子呢,死了,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兄弟们来看看你们这小侄儿吧,今后我只有多多的疼爱这孩子啦。”

乙哎,说明两口子感情好。

甲可是人家朋友还没那么哭,你先大哭了就不行啦。这样,人家刚进门儿:“嫂子,你怎么死了哇?”“兄弟呀,(学大哭)哎哟,要了我的命了,我活不了哇!”人家朋友一看得劝劝他吧:“大哥,别哭了,嫂子既死了,你再哭她也活不了了。”这个还是一个劲儿的这样:(学哭腔)“哎哟,要了我的命了,我活不了哇!只顾了你一死,甩下了我,撂下了他,我的天儿唉,哈哈哈噢儿!”

乙不是味儿。

甲还有一种哭,就那么回事儿的,就是姑爷哭丈母娘。

乙怎么哪?

甲他岳母死了与他没什么大关系,原本不愿意去,自己的妈妈催着让他去。妈妈给出主意:“你岳母死了你哪儿能不去呀?人人两层父母,你得到那儿一趟,哪怕呆会儿就回来哪,也得去。”“不是别的,您想我到那儿哭哇,我哭不出来。”“唉,你这孩子真胡涂,拿块手绢儿蒙着脸,进门儿就哭,哼哼两句有人一拦就行啦。”没法子,去吧,到了他岳母住的那胡同,进门捂着脸就哭;哼哼两句打里边儿出来了一人:“哎!你干什么呢?”他一瞧:“哟!走错了门儿啦!”

乙咳!

甲还有儿媳妇哭婆婆。

乙那是真哭吗?

甲那要看婆媳之间感情如何了。感情若好是一种哭法,不好又是一种哭法。

乙感情好的怎么哭哇?

甲“我的妈呀,你老人家一死,甩下了我们可怎么过呀?我的妈呀,哈哈哈噢儿!”就完了。这是感情好的。

乙不好的哪?

甲那一哭你就听得出来。

乙怎么哭哇?

甲“我的妈呀,你可死了啊。”哼,她嫌她死晚了!

乙好嘛。

甲她为了让别人看,到哭的高潮时还跟棺材碰头哪。

乙是呀?

甲啊,你听着:“我的妈呀,你可死了哇,这怎么过呀,倒不如你有灵有圣把我也给叫了去吧。(当)我也不活着了。(当)

乙嗳,这是跟棺材碰头哪。

甲她让别人一看:“嘿!你看××家的儿媳妇多贤慧呀。其实完全是假的,那天她跟棺材碰头哪,正赶这棺材帮上有个欠碴儿,她这么一撞哪,来回一蹭把她头发挂住了,拽了两下没拽回来,吓得赶紧说了实话了,正哭到这点儿:“你有灵有圣也把我叫了去吧。(当)啊!我可不去呀!”她又不去啦。

乙嘿,吓出实话来了。

甲你说可乐不可乐?

乙真可乐。

甲还有的没闹清人家死的是谁,上那儿去进门就哭:“二大爷,啊啊……”本家出来问:“你知道谁死了吗?”“知道。我们爷儿俩昨天还在一块儿喝酒哪。”“这是我妈死了!”“哎哟;那我记错了。”让人家给揈出来了。

乙这好,没问明白进门儿就哭哇。

甲他不是为哭那人去了;过去讲究办红白大事,娶媳妇是红事,死了人哪,叫办白事,这种人就为到那儿吃一顿。

乙跟人家有交情吗?

甲没交情也去,到那儿是连吃带拿。我们那边儿有这么个人,谁家要办什么红白事他全知道。

乙为了吃人家一顿儿,专门打听这个。

甲他不是打听,谁家办事不是都搭棚吗。如果谁家要办白事,门外挂着挑钱纸儿。这回头打听明白这家是谁死了,他家都什么人,予备的是什么吃的,回头多少随俩钱儿,进门儿就吃上啦。

乙好唬,心眼儿全用到这上了。

甲他全打听好啦,这家是亲哥儿仨给死去的父亲办白事,予备的燕菜席。这哪能不去呀。现把自己被窝当了一块钱去随份子。

乙这叫什么事,跟人家没交情,并且现当当,为了这顿饭。

甲你忘了,他这一次把三天的挑费全找回来啦。

乙是呀?

甲他连吃带拿嘛。当了一块钱,把当票往袖口上一掖,买了点儿烧纸,上那家去了。在门口儿跟门吹儿充熟:“几位今天这儿有事啊,您受累给我点下鼓。”

乙点下鼓是怎么回事?

甲门儿一打鼓,就表示来出份子的了。进门就哭:“二大爷……”本家的的哥仨都出来了。陪灵啊。大爷以为是二爷的朋友,二爷以为是三爷的朋友,三爷以为是大哥的朋友呢。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你看他。嗬!哭得那痛啊,谁劝都劝不住他,就有一个人也没劝他,在那儿喊了一嗓子他立刻不哭了。

乙谁呀,喊的什么?

甲茶房。(学茶房喊话)“少回身,蹭油了您哪。”这边让座了:“您哪,这儿还缺一位。”“哎,我就这儿吧。”

乙是呀,他净惦记吃了吗。

甲这一坐下可坏了。

乙怎么?

甲刚才哭的时候,假装疯魔的,把他袖口儿里的当票儿掉在炭火盆里给烧了。

乙好嘛,把他的被窝给烧了。

甲啊,他还不知道哪,心里净惦记吃和拿的事哪。茶房那儿喊让座儿,所以他赶紧就抢席坐了,等他坐下以后,你看吧,嘴呀,手哇,都不闲着,跟他旁边儿坐着的那位闲聊天儿:“大哥,我真没想到二大爷怹死得那么快,我们爷儿俩没好够。(边说边作擦布碟擦筷子的动作)

乙这是干嘛哪?

甲擦布碟儿哪。

乙这个哪?

甲擦筷子哪。

乙嘿,紧忙合。

甲他净顾跟旁边那位聊天啦,那位茶房端上一碟儿熘丸子来,没言语放在桌上了,那几位也没客气全给吃了。按理说茶房端上菜来都得喊一嗓子:“留福留福。”大伙儿就吃啦。这下哪,他漏了空了,说着话回头要吃,一看丸子都注别人吃完了,光剩下点儿菜汤了,他又哭了:“哎哟……”旁边那个人还以为想着死鬼难过哪:“得了,这位大哥,别净想碴儿难过了。”“不是的,都没喽。”拿手一指碟子。

乙噢,丸子全没啦。

甲他多喒落过这空儿啊,你瞧他这通儿吃啊,恨不能这一桌都归他才合适哪。吃得实在没地方装了,才站起来,端起漱口水漱口,漱完了掏出手绢儿一擦嘴,这么一抬胳臂,可了不得了。

乙怎么啦?

甲这才发现当票儿没了。

乙当票儿不是掉棺材前边炭火盆里烧了吗?

甲是呀,当时他不是不知道吗。哎哟,这回他可急坏了,脑袋也大了,眼睛也直了,眼泪“刷”一下子就下来了,这回可真哭了:“哎哟,二大爷,你哪儿去喽?”

乙找什么哪?

甲找当票哪:“哎哟,要命噢,活不了喽。(边说边找,作拾纸审视又扔掉状)你在这儿……这不是啊。”本家这哥儿仨想:这人跟死鬼老头儿不定多好哪,若不怎么他又哭了。

乙是啊,哪知道他是在找当票哪。

甲人家反倒直劝他:“得了大哥别哭了。”“不价呀,见不着他我我连觉都睡不着喽!”

乙是呀,没被窝你睡什么呀。

甲“行了大哥,您少恸吧,看大热的天儿把您热着。”“不热噢,夜里还冷哪。”

乙没被窝是冷。

甲“您光哭也没用啊,您已经是死了。”“没死啊,我刚当的!”

乙还是当票哇!

——郭全宝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