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行论 - 郭全宝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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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记录稿 第一集》中央广播说唱团编印 1960-12

甲这回是你表演哪?

乙哎,我表演。

甲若像您这说相声的也很不容易呀?

乙不但是说相声,你无论那行也得下苦研究才能成功哪。

甲这话对,俗语说的好,“干什么说什么,卖什么吆喝什么”。您就拿做买卖的来说吧,就有多少种多少样。

乙对,做买卖的是三百六十行吗。哪行也不容易。

甲我跟您研究研究,您说什么买卖让人,什么买卖不让人?

乙怎么还有让人跟不让人的买卖吗?

甲有哇。

乙我对这方面还真没有研究过。您说什么买卖让人哪?

甲让人的买卖有两三种哪,比如估衣铺,只要你往门口一站,他就往屋里让你:“买什么里边儿瞧,买什么衣服都便宜啊?饭馆儿也让人啊:“吃什么?里边儿请,喝酒有酒,爆肚大烧饼。”

乙对,到天桥的饭馆儿他是这样让人。您说不让人的买卖是什么?

甲棺材铺不让人。

乙这废话!那怎么让啊?

甲他就算一年不开张也不敢让人。你就算在门口站仨钟头也不能让你。

乙多新鲜哪!

甲一让非麻烦了不可。这位刚往门儿那儿一站,掌柜的往屋里注:“买什么您哪?买棺材吗?帮儿厚底儿磁实呀,不然您躺在里试试怎么样?”

乙啊?!这样做买卖非挨揍不可。

甲告诉你吧,做买卖还有和气不和气的哪。

乙是呀?您说都有什么买卖和气?

甲鞋店、布铺、澡堂子,这都是很和气的买卖。

乙什么买卖不和气?

甲有三大行。是,“钱”“粮”“当”。

乙哦,“钱”是哪行呀?

甲“钱”是银行银号,您上那儿存款去了,存多少人家就给您写多少。

乙嗯,不给多写。“粮”哪?

甲粮食店哪。您上那儿买面去了,多钱一袋面您给人家多钱,少给钱人家不让搬。

乙废话!

甲再有,就是当铺,这种买卖做的店大欺客,派头儿太大。你这当的多着急,他也不着急。没有一回能叫当当的人满意的时候。他总是不给你当的那个价儿,老得差着点儿。

乙您怎么知道这么详细哪?

甲因为我常当当。有一次我给我爸爸当皮袄,让当铺二掌柜的给我气坏啦!

乙怎么回事?

甲我把皮袄拿去了,往柜台上一放,我说您给我瞧瞧这个?

乙他瞧吧?

甲我去的不是时候,正赶他那抽烟呢,他一听我说,赶紧把烟袋撂了。

乙给您瞧货?

甲没有,又装上一袋!

乙怎么不瞧货呀?

甲敢情人家这个抽烟都有规矩,不抽烟是不抽。

乙若抽哪?

甲最少得抽半窝儿。

乙半窝儿是多少?

甲四袋。

乙怎么?

甲“一窝儿八代”嘛,就起他那儿兴的。

乙没听说过。

甲到我这儿还算不错,抽了两袋不抽了,然后不慌不忙地把我的皮袄拿起来了。瞧得这个仔细呀就别提啦。翻过来调过去地看哪。我这东西若是来路不明啊,叫他能看破了案。瞧瞧这皮袄,又瞧瞧我这人,瞧瞧我,又瞧瞧皮袄,瞧得我直嘀咕,然后说:(学当行人语调,下同)当多少?我没敢多说,“您给写四块钱吧?”“四块钱干脆……”

乙留下啦?

甲“不要!”

乙啊?不要哇!

甲别人的不要,说相声的要。

乙这不是开玩笑吗?

甲“两块……”我说您给写三块五得啦。“多了不要!”我说“不然您给写三块钱吧?”他不理我啦,把烟袋拿起啦。我一瞧要坏,又得抽半窝儿。

乙人家不要,你怎么办那?

甲我一想,两块就两块吧,少当少赎,还少花利钱哪。我说:“您给写吧,我当啦。”他拿起我的皮袄先褒贬。哎!听说这也是他们这行的规矩,新绸子也说旧绢,新大褂也告诉你是旧。他这一褒贬我这皮袄,可把我气着了。

乙怎么褒贬的?

甲拿起皮袄来先喊:“写”!这儿喊“写”呢,那位写票的先生把笔准备好了,净等写什么东西和号头儿。“写!老羊皮袄一件……”我一听,不对呀,我爸爸那件皮袄是二毛剪茬儿呀”,得咧,老羊就老羊,反正赎的时候你得给我这件东西。他往下一褒贬可难啦。“老羊皮袄一件,虫吃鼠咬,缺襟短袖,少钮无扣,没底襟儿,没下摆,没领子,没袖头儿!”我说您拿回吧,我赎出成搌布啦!“这是跟你开玩笑,两块,你这件皮袄没带包袱皮儿,得包纸。”我说多少钱一张啊?“两毛一张。”好,您给包一张吧。“一张太少包四刀!”

乙啊?四刀?

甲我皮袄给他还得找给他钱哪。

乙这不像话。他干嘛说话老是拉长音儿呀?

甲这也是人家的习惯,无论在哪儿说话,也是这样儿拉长音儿说。有一回我在前门大街看见有一位雇车,我一听就知道他当铺的。

乙怎么哪?

甲他说话挂韵啦。“这辆三轮车谁的?”把拉车的吓一跳:“我的,怎么?我这车要入号哇?”

乙好嘛。

甲“拉我四牌楼要多少?”拉车的心想,怎么这味儿呀?“您给四毛吧?”他一看这车子的车带太老啦,又不打算坐了,“两毛!”“您给三毛,我走快着点儿?”“多了不要,胶皮不好回头放炮!”

乙嘿!还这味儿哪?

甲不然我对当铺怎么熟悉呢,因为我有个二大爷就在当铺里作事。那年我二大爷打老家上来找我,叫我给找个事情作。

乙你给介绍哪儿去啦?

甲当时哪儿介绍去呀?后来我就给介绍到西单有一家同仁当,那个经理跟我不错,看着我长起的,我就找他去啦,经理问我,你二大爷都会干什么?我说什么都行啊,我是说干点儿什么零碎活都行,什么扫地呀,刷个痰盂呀,擦个地板什么的是这些个活儿什么都行。人家听错了;“什么都行?好哇,内行啊,叫他占栏柜吧。”

乙好嘛,占栏柜可不容易呀。你二大爷会吗?

甲谁说会呀,可是占柜台也分头二三柜,头柜的经验大责任也重,收细质东西,像什么珍珠哇,玛瑙哇,二柜就收一些个衣服什么的,三柜就比较一般的东西啦,人家把我二大爷安排在三柜的手底下啦。

乙是呀。

甲这天有一位先生当当,正赶上是我二大爷给看的。

乙当的是什么东西哪?

甲这位是票房里的票友儿,手里拿着一对场面上用的那个铙钹,正递到我二大爷跟前儿:“先生您受累给我写这个。”

乙那就给人家写吧。

甲我这位二大爷连铙钹都没看见过。象那你不知道问问别人哪,他还要装多知多懂,拿起来仔细端详,看了半天,心想:“这是什么东西?坏啦,这叫什么名儿呀?我若叫不上名儿来,先生怎么写票呀?”

乙就瞧您二大爷怎么办吧?

甲咳!他也有意思!心想:“我少给你写,你若不当呢拿走,我省得丢人。”他也学会人家说的那种声音啦:“当多少?”这位倒是没多说:“您给写两块钱吧?”“两块不值,一块。”心想怎么着也不能当。

乙是呀。

甲这位一听,才一块:“啧,我等着用钱,得了一块一块吧。”

乙哟,当啦?

甲我二大爷想:“坏啦,这怎么办呢。”他倒会出主意,他胡给起名儿。

乙他到底怎么喊的?

甲我二大爷那儿说:“写!”先生把笔拿起等着写票儿。“缺箍儿短绊儿铜草帽儿一对!”先生那儿一听——,心想:“怎么铜草帽儿也要哇。自打我来到这儿还没收过这路东西哪。新鲜!多钱哪?”“一块!”“哎!到真不贵。”写好了递给那位啦。当当的这位想碴儿也可乐呀:“哟!这位掌柜的有点意思,我自己的东西都不知道他叫铜草帽儿。得!明儿我就赎我这铜草帽儿吧。”

乙这个人也能够幽默的。

甲第二天这位又来了,拿着一个场面上用的单鼙。进来一瞧我二大爷没在,他还不当,专等我二大爷。“哦铜草帽那位先生没在啊。我在听听这个叫什么名儿?”

乙好嘛。

甲一会儿我二大爷回来啦,这位把单鼙往上一举:“先生您您给我看看这个?”我二大爷一看还是昨天的那个人,心想:“干嘛单找我呀?哼,成心抻练我,好,给你看看。”拿起一瞧,问:“要多少?”“您还给两块吧。”“一块!”

乙认准了一块。

甲这位说:“好吧,一块就一块,我听听这叫什么名儿。”我二大爷想这叫什么名儿呀,一转悠脑筋,又给编了一个名儿:“写!”先生把起笔来等着:“嗯,这回不定又是什么东西?”“乱钉攥凑,碎木头儿不少,木头儿皮盒儿一个!”先生那儿一听:“嘿!木头皮盒儿也要哇?多少钱哪?”“一块。”写完交给那位当当的了。

乙当当的那位说什么?

甲“嗬!真捵练不短你啊。行了,明儿见!”第三天这位又回来了。

乙噢!这回又拿什么来了?

甲一个大帽镜,玻璃砖硬木座搬着就来了,进门口儿一瞧我二大爷在柜台那儿坐着哪。“好,先生您再来看看吧?”我二大爷一看,熟人:“又找我?行了。”拿起来一看,这是什么呀?这位往那儿一放,镜子面儿冲外,木头板儿冲我二大爷,所以我也没理会是什么东西。

乙这回又给起什么名字?

甲我二大爷那儿一问:“当多少?”“哎呀,这个可贵啦,您给写四块吧?”“两块!”

乙嘿!人家长钱,他也长钱啊。

甲这位一想:“好,我听听这个叫什么?”我二大爷心说:“知道你就得当。写!”这儿提写,先生那儿把笔拿起来,来,抬头一瞧是我二大爷喊哪,先生特别都注意啦:“哎得!这不定又是什么东西哪?自从这位上工以后,我们这儿什么都收。”

乙好劲。你说这回他怎么说的?

甲我二大爷说:“缺砖短瓦木头小影壁儿一个……”先生那儿一听:“怎么木头小影壁儿也要?过两天四合房也得抬来。哈……有意思。”刚要说多少钱,这么一转,可坏了。

乙怎么?

甲他把镜子面儿转到里边来了,把柜台里边儿的东西都给照进去了,他还当是一事哪。又把先生拦住了:“别忙!还有!内有八仙桌子一张,椅子两把,掸瓶一个;内有一个好象是我,我怎么瞧他,他怎么瞧我!”先生说:“这这我写不了!”

乙嗐!

——郭全宝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