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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记录稿 第一集》中央广播说唱团编印 1960-12
甲您看这要手艺也不一样啊,有抬头手艺,有低头手艺。
乙什么是抬头手艺?
甲裱糊顶棚的是抬头手艺,你糊顶棚必须得抬着头糊;你若低着脑袋糊哇,糊个乱七八糟的。
乙对,低头手艺是什么?
甲修脚、理发,这都是低头手艺。比如澡堂里给您修脚,他老低着头看着修,说话没关系,“老先生,您这脚也就是我给你修哇;若是旁人哪,还是不中呢。”但是他老得看着脚修;不信,低头干的活儿你抬着脑袋,那就麻烦了。
乙也没什么。
甲这样修,(做抬头状)“老先生,您老这个脚也就是我给修,若别人哪,你的脚丫儿就掉了!”是呀,这已经就掉啦,低着脑袋胡杵鼓那还不掉。
乙哎,低头手艺不能抬头,抬头的手艺不能低头。
甲学手艺一般都是三年零一节。我兄弟就学手艺,他小名儿叫二个,您认识吗?
乙不认识。
甲我认识。
乙这不废话吗,你兄弟你还不认识。
甲他在一家小理发馆学徒。敢情学徒什么都得管,端东倒西呀,沏茶灌水呀,铺床迭被、看孩子,我兄弟呆的这家儿是公母俩带个孩子,——干完了零碎活儿,自己抓时间练手腕儿。
乙刚开始是怎么学呀?
甲房梁上有个钉子栓着一根儿绳子,这头吊着大冬瓜;拿着刀子刮冬瓜上边的霜儿,多喒刀子不剌冬瓜皮儿,那就练得差不多了。练着练着,不知哪会儿师娘一叫,赶紧就得去。您说刀子搁哪儿?
乙放桌子上。
甲若丢了哪?
乙搁兜儿里。
甲剌肚子。
乙搁哪儿呀?
甲往冬瓜上一剁。给师娘买了东西,回来起下刀子来还接着练;练着练着,师娘又一叫:“二个,吃饭啦!”“哎,!”噗!剁上啦。只要师娘一叫,这儿就“噗”!往东瓜上一剁。那回师娘叫他,一回身忘了剁刀子了,他也没回头,一撒手,(作回手剁刀动作)再回头看,刀子毕周毕正地正剁到冬瓜上啦!剁了两年多,那真称得起是“百步穿杨刀”。
乙好嘛,就这么准。
甲有一回正赶上是大年三十晚上,忙啊,连师娘都做活了,还有十好几位在那儿等着。打外边进来一位,是天津人,说话很外场,跟掌柜的熟悉:(学天津口音下同)“辛苦,掌柜的!有工夫吗?有工夫给我剃剃?”掌柜的说:“有工夫,您得等会儿。您看这儿还有十来位等着哪。今天比较忙,这不是连我老婆都帮忙了吗?”“还得多会儿?”“得两个多钟头吧。”“别价,我等不了哇。我有急事要办,您老给想想主意怎么样?”“您若实在等不了,这么办吧,我们这儿有个徒弟,叫小二个,学了半年多了;若不叫他给您来来怎么样?您可别嫌不好。”“没说的,好,二个就给我来来吧。”我兄弟一次没剃过,说:“师付,我行吗?”“行,放大胆,这不正是好机会!把手放开了,别害怕,去!给二爷剃去。好坏都没关系。”那位说:“来吧,爷儿们,咱们都没得说。”我兄弟给这位围好白布单儿,洗头刷好了肥皂,拿起刀子来在杠刀布上蹭了几下;这把刀子是师付最好的刀子,特别地快。二个拿着刀子心里直跳,害怕呀!内心里一害怕他手就哆嗦了,就在这位的眼前直哆嗦,吓得那位直眨么眼儿:“您老刀下留人!我说二个,你到底怎么样?”我兄弟说这话太让他爱听了:“怎么样?您还瞧不出这份意思来吗?您就䞍好儿吧!”“完了,我就䞍好儿,我就求你老给我来一个快快当当儿!”
乙啊,快快当当儿?
甲我兄弟就给这位剃,比准了二姆手指头,往下一带,呲……剃下来了!嘿!这头一刀开了他就放心了,跟着就剃了三刀儿。——“哎!这没什么呀?我若知道这么好剃,我早就剃啦。”越剃越美,正剃到脑门儿这儿,师娘那儿叫:“二个倒水来!”“哎!”噗!嗬!正剁这位脑袋上。那位转了仨圈儿,“好刀!”花……血下来啦。“你因为嘛上我脑袋上剁刀子?我知道我上你们这儿串门儿,你给我斟茶倒水的腻味我。说不上来我揍你!说!”把我兄弟吓哭了。“您别生气,怨我瞧错了,我拿您脑袋当冬瓜啦!”那位说:“浑蛋!冬瓜有鼻子吗?”对呀,冬瓜不会长出个鼻子来呀。
乙好嘛。
甲如果是做着活儿,不能不注意。若不就会闹出笑话来。有一次我上理发馆串门儿,看见那个手艺人跟掌柜的闲逗嘴儿,就出错儿了。
乙怎么回事呀?
甲掌柜的管那要手艺的叫老三:“我说老三哪,这两天你还别跟我这么刺猬,你若不剃头哇,你就没饭吃呀。”你想他爱听吗,他正给那位刮脸哪。那位躺到椅子上睡着了。掌柜的一说他呀他搭碴儿了:咋着?是他娘的你没饭是我没饭?我是他娘的你没饭。我剃这行子也吃饭,我不剃这个行子也吃饭。大爷我吃的是油儿,穿的是绸儿,腰里掖着洋钱票儿;我想干啥就干啥,啊,你有什么吔!”(学刮脸动作)他这儿逮柴禾来啦,“我和你说,从明儿个我还就不干咧!”回头一瞧哇,麻烦啦。
乙怎么啦?
甲他净顾跟掌柜的逗话啦,把这位眉毛给剃下一个去。他也不着急,往起叫这位:“先生你老醒醒吧,别睡啦,若不你们这爱睡觉就耽误事呢。”
乙还怨人家?
甲那位醒了,还以为他刮完了哪。“完了?没完。我问问你老的这个眼眉是留着呀,还是剃儿了去?”“啊!?眼眉你别给我动!”“你可倒早说呀,我都剃儿了一个去啦!”
乙都剃了一个去啦?
甲那位说:“你这是怎么搞的?这剃一个眉毛多难看哪?”“你老先不要着急,再把那也剃了去吧?”“噢,我这儿光出溜儿哇?”“你来我给你描眉,更显着你摩登呢!”他胡给人出主意。
乙不象话。
甲象这样能不跟顾客捣乱吗?
乙少不了吵架。
甲可也有吵架的是误会。这事出在我二大爷身上。
乙你二大爷也是剃头的?
甲他自己栓了一份剃头挑儿。那早晨把挑儿挑出去了,转悠了多半天没开张,心里挺烦。饿了,一瞧哇,旁边儿有个大饼铺,刚做得的大饼往外一扔,大饼边儿破了,往外一冒热气儿!我二大爷说:“您给我两毛大饼,五分钱的油条。”一卷,刚吃了两口,打那边来了一位坐下来了:“大师付有工夫吗?给我剃剃。”你说这怎么办?
乙来了活座儿,那得给人家剃。
甲这大饼搁哪儿?
乙揣怀里。
甲烫肚子。我二大爷把饭放在坐着的小柜儿的小抽屉儿上了。赶紧给这位洗头,刷好肥皂拿过刀子来在脸盆架那头儿𠟈(读tài)了两下,给这位先生剃。我二大爷想:“咳,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这回头剃完了,我那儿有饼,再买碗稀的就是一顿饭。”这饭字没说出来哪,可坏了。
乙怎么啦?
甲来个狗把饼叼跑了!我二大爷有心要追狗去吧,又怕这位把挑子担了走,有心不追吧,又觉得很窝心,刚买的还没吃两口哪,让它叼了走!这狗也没跑远,就在旁边那儿吃。这时候我二大爷怨言出口,跟那位还闹了误会了。哎!这是怎么话说的?就这三刀差点儿把这位剃死!疼得这位直缩脖子。我二大爷说:“完了!我这头算给狗剃了。”
乙好嘛。
甲说的什么?给狗剃啦?怨不得剃着剃着加了劲儿哪,噢,拿我当狗,好,等剃完了我得问问你是跟谁学的,拿活座儿当狗。”我二大爷净瞧那狗了,“嗬!你嘴还甭咕咏,剃完了才打你个畜牲!”“啊?我嘴动唤他也瞧见了。行啦,回头再说。”这工夫呢,头哇就剃到后边去了。那狗把饼吃得也就差不多没啦。我二大爷正瞧哇:“看见了吗,这么会儿工夫你个家伙就满干净啦!”“是呀,不给我剃干净了也得行啊,我都四十多啦,还想让我留个歪毛儿是怎么的?”我二大爷转到这边儿来了,离着近了,抬起腿来踹狗,这狗还有护食肚儿,“玩儿去!”差点儿没咬脚后跟。(对狗)看见了没,这个家伙还是真厉害;就冲你这厉害,剃完我把你腿给敲折了!”“嗬!是我厉害是你厉害呀?打坐这儿你嘴没闲着,净骂了;剃完还要把我腿给敲折了,行!我看你怎么敲?”剃头的这位憋着打我二大爷,我二大爷憋着打狗,误会了。我二大爷实在剃不下去了,拿着刀子“哧”!照着狗砍去。猫窜狗闪,刀子“梆当”掉台阶上了,脑袋也搭拉啦,刃也卷了。我二大爷说:“八块八的刀子,两毛五的大饼,哎!我这是怎么会说的!”一跺脚,鞋又开绽啦!剃头的那位说:“咳!怎么回事?你倒是给我剃呀?”我二大爷说:“这刀子还剃个山药哇?!”
——郭全宝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