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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记录稿 第一集》中央广播说唱团编印 1960-12
在清代光绪年间,有这么一个卖野药儿的,卖了二十多年啦。后来呢他就教了一个小徒弟儿。这个小徒弟跟他学了三年,什么也没学会。本来他就什么也不会吗!那末他教人家学什么呢?净教那江湖上的术语:“徒弟,告诉你,跟外人说话得留神。钱哪,咱们不能叫钱,说行话叫‘楚头子’,钱多叫‘楚头子海’,钱少叫‘楚头子决’,没钱叫‘念楚’。吃饭叫‘安根’。说话叫抟‘抟刚’。别说啦叫‘念招’。记住了吧?”他记住这个有什么用?!
有一回下大雨,连着下了这么几天。在店里头出不去了。钱也花没了。过了几天,天晴了,出门去作生意吧。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本来就没吃早饭。弄个药箱子他自己还不拿着,他计这个小徒弟儿给背着。走了几步儿,小徒弟儿说:“我要‘安根’哪!”“‘念招’!”又往前走了。走了没几步,小徒弟儿又喊:“师父,我要‘安根’啦!”“‘念招’,你不知道咱们‘念楚’吗!等我吆喝吆喝。有人治病,‘楚头子’下来,这个‘根’咱好好的‘安。’”
说着话他就把串铃儿拿过来啦。这串铃儿是什么呢?就是两个铁圈儿,又叫“虎撑子”。四个手指头搁在里头,大指在圈儿外头手这么一晃,哗楞,哗楞。“食积奶积,大肚子痞疾都治呀。扎针奉送,开方子不要钱。”他也不吃什么?真不要钱吗?!没人治病是不要钱。也别说,找谁要去呀?有了治病的,他不要钱哪!他不少要。
吆喝没有两句,真出来一个治病的,是个老太太。“先生,我有个小孙子。起了风啦!能治吗?”“拿手儿的。”“好,请进来吧。”到屋里一瞧,这个小孩儿也就六个多月。起了风啦,手脚直抽。老太太说:“这是我的小孙子儿,您看能治吗?”“治倒是能治,不过有一节,这孩子太小,若给他药吃,少了不管用,多了这孩子受不了哇!”老太太说:“那怎么办哪?”“不要紧哪!我这里有祖传的‘八法神针’哪。”“先生你救救命吧。”“不行呀!扎一针十块钱,一针保好哇。”“您扎吧,我们给钱。”“你先给钱吧,先钱后酒,扎完了就走哇!”老太太说:“那哪儿行呀!您得保好!”“当然啦,这孩子交给我,您就甭管啦。”老太太赶紧拿了十块钱。他把钱接过来往腰里一揣:“徒弟,把药箱子拿过来,回头咱们好好儿的‘安根’哪。”
小徒弟儿一想,没瞧见过我师父扎过针哪!把药箱子递给他。箱子一开,就在箱子盖儿里头别着,六寸来长的一根,头儿上有一个小方铲儿。什么针哪?烧鸦片烟的烟扦子。拿手绢儿这么一擦。老太太一瞧:“哟!先生!这么长的针哪!往那儿扎呀?”“你别管啦,有穴道,有针眼哪!”
说着话一撩小被窝儿,这孩子也没穿着衣服。先生一眼就瞧上那小孩子的肚脐眼儿啦。“老太太,这能胡扎吗!这有针眼哪。”顺肚脐眼儿往下一按,噗哧!就来个透心凉。小孩儿也真对得起他。小眼睛往上一翻,噢儿的一声,就死啦。
他一瞧这事情不好,把小被窝儿又给盖上。“老太太,让这孩子缓一缓,别打开呀。受了风我可不负责任。徒弟,‘窍’哇。”这“窍”是术语。就是让这徒弟跑。可是这句话他没有教过这小徒弟儿,这孩子当然不知道了。他还在那儿站着。他又说:“徒弟!马前窍。”这徒弟说:“师父,你说的是什么呀?”“就是叫你跑哇!”小徒弟往外就跑,他也跟着。老太太一听,怎么着?跑?!”先等等儿吧。”赶紧拦住了。过来一撩小被窝儿,一摸这孩子是冰凉棒硬,死啦。“好!花十块钱把孩子给治死啦!走,咱们打官司吧。”
老太太抱着死孩子,拉着卖野药儿的先生奔县衙门了。到衙门那儿正赶上二位班头在门口儿站着。老太太过来就要打堂鼓,让班头给拦住了。“老太太,什么事?”“您瞧见了没有,他把我这小孙子儿给扎死了。他是卖野药儿的!因为这个我来打官司。”二位班头一听:“你怎么把人家孩子扎死了?”卖野药儿的说:“一针下去就死啦!”老太太一撩小被窝儿:“二位头儿,您看看,这针有往肚脐眼儿上扎的吗?!”张头儿一瞧,上头还有一个小铲儿,往外一拔,噢!烟扦子呀!“你呀!活不了了!我们这儿县官最恨庸医。因为他的儿子让卖野药的给治死了。这回呀,你是非抵偿不可呀!”旁边儿那小徒弟儿说:“师父呀!怎么还不‘安根’哪?”“还‘安根’哪!咱们俩全活不了啦!”
小徒弟儿一听,放声大哭。二位头儿一瞧,把他拉到一边儿去,就说:“要冲你呀,非让你抵偿了不可。冲你这小徒弟儿,是怪可怜的。我给你出一个主意得了,回头上堂去呀,无论老爷怎么问你,你千万别承人是卖野药儿的。你若一承认行医治病,是非死不可。”“那我怎么说呢?”“你就说你是教书的先生,看过点儿医书,因为这小孩子他哥哥在我那儿念书,这么着老太太就把我请去了,我一瞧这孩子病也不能治了,老太太死气白赖地央告我,她说死马儿当作活马儿治,好了也不喜欢,不好也不恼。这样儿我才给她治的。”怎么你也别承认是行医治病的,这样儿就算活啦。
老太太都等急啦,说:“二位头儿!怎么还不过堂啊!?”二位头儿赶紧往里跑,回禀了县太爷。知县一听,即刻升堂。三班衙役,两旁站立。“带原告儿。”老太太抱着死孩子上来,跪下就磕头说:“老爷!你给我作主吧!我这小孙子儿病啦。门口儿来个卖野药儿的,我叫进来让他看看,一针他把孩子给扎死了!老爷你看这针。”一举烟扦子。老爷一看就火儿了:“来呀!把卖野药儿的带上堂来。”卖野药儿的有点儿怯官,一上堂就跪下了:“老爷,你老饶命吧!”知县说:“饶命!你要了多少人的命啦!你卖野药儿治病几年了?”“老爷呀!我不是治病的。”“那你是干嘛的哪?”“我是教书的。”“教书的你为什么给人家孩子扎针呢?”“因为我瞧些个医书,这个小孩子他哥哥在我那儿念书,这小孩子病啦,老太太把我找去了,他那病根本就不能治了,老太太直央告我,说死马儿当活马儿治;治好了她也不喜欢,不好她也不恼。这样儿我才给她治了。其实我就是不扎针他也得死。老爷!您多恩典吧!”
知县听他说的挺好听的,可是一看哪,不对啦,教书的先生应该是满脸的书气呀,他这是满脸的野气,不象个教书的。“这么着我看看他的学问怎么样。”
“你既然是教书的,我这儿有个对子的上联儿,你若对上下联儿就称是个教书的,我就放了你,对不上下联儿,你就是个卖野药儿的。一定给这个孩子抵偿对命。”他也没办法了:“好!老爷,您说吧。”头两天有个本地生员送给老爷一匹黑缎子,老爷就拿这个为题了,说:“一匹天青缎。”他也想不起来对什么下联儿,忽然问他灵机一动:“我给你老对:六味地黄丸。”老爷一听,这下联儿对的好哇!一匹、六味,天青、地黄,缎对丸。“好!这算你对上了,再听这上联儿:上堂鼓,下堂鼓,左五右六。”“我给你老对:紧伤寒、慢伤寒,阴七阳八。”知县一听:“行呀,又对上啦,你再听听这上联儿,新官到任上打一把金顶红罗伞。”“我给你老对:旧病复发下用两付乌鸡白凤丸。”知县一听,怎么尽对药丸子呀!心里想,一定是一个卖野药儿的。一拍惊堂木,“胡说!”“闹汗!”“放屁!”“着凉!”“滚下堂去!”“另请高明。”知县一听:“你还是卖野药儿的呀!”“我不干那个我吃嘛呀!”他全招啦。
知县说:“赶快画供,抵偿对命!”“老爷!你不讲理呀!打了不罚,罚了不打,你不是说给你对上下联儿,你就放我吗!现在你怎么又让给抵偿哪?”把知县给问住了。老爷说:“好!死罪已免,活罪难容,来呀,把他押下去,游街示众。”游街怎么游呢?这法子,高!让他穿着一个大白坎肩儿,上头写上他的罪状,这还不算,还得背着这扎死的死孩子,手里还得敲着铜锣儿,嘴里还得嚷嚷着:“各位乡里乡亲,如果有了病,千万别让我给治呀!我没有真能耐,就为骗饭吃,一针把人家的孩子扎死了。”嘡,嘡!嚄!这通儿嚷啊!刚走了一条街,他不背着这死孩子咧,他让这小徒弟儿给背着。小徒弟儿本来就两天没吃饭。再背着这死孩子,走道儿直打晃儿。走了两步儿:“师父!怎么还不‘安根’哪?”“念招’。”“我‘念’不住啦!”这孩子哇地一声就哭了。二位头儿一瞧说:“你哭什么?”“我们两天没吃饭了!”
二位头儿一瞧,这孩子怪可怜的,就说:“本来非叫你把这一县全游到了不可,冲着你这个小徒弟儿两天没吃饭了,怪可怜的,现在把你们放了。可不准再在这县里头卖野药儿治病了。”二位头儿就跟老太太说:“老太太,你看!这么一个活孩子,背着这么一个死孩子,您看着不难过吗?再说大热的天儿,于这死孩子也没什么好处,看着我们哥儿俩的面子,您把这死孩子抱回去埋了吧。把他们给放了吧?还不快给老太太磕头!”爷儿俩个趴在地下就磕头,老太太一想,得了,把他放了,就放了吧!二位头儿说:“可不准再在这个县里再卖野药儿了。”老太太把这死孩子领回去了。二位头儿也回衙门了。
这爷儿俩刚走了两条街,小徒弟儿实在饿得受不了啦:“师父哇,咱们别‘念招’啦,该‘安根’啦。”“等着,我吆喝吆喝。”一摇晃这串铃儿:“食积、奶积,大肚子痞积。”他又来啦。刚吆喝了两三声,也诿着,路南的大门儿一开出来一个女的,有四十来岁,说:“先生,水臌您能治吗?”“拿手儿的。”“好,您请进来。”往里走,进屋里一看,炕上躺着一个大胖子,四十多岁,肚子大得就跟扣着一个大铁锅似的。这女的就问:“先生,您能治吗?”“这叫水臌哇!治是能治呀,不过有一节,这个病特重啦,若是吃药的话,少了不管事呀,多了病人受不了喽。”“先生,那怎么办哪?”“扎针哪。”小徒弟儿一听,就一哆嗦。这女的说:“先生,扎针能好吗?”“我这儿是祖传的八法神针哪!一针保好。可是贵点儿,一百块钱!”他是想,扎完了这一针,落一百块钱,干点别的。“先生,怎么这么多钱哪?!”“哎!就是贵一点儿。”“好,只要您保好,我们给一百块钱!”“拿钱吧。”“您还没给治哪!”“先钱后酒,扎完了就走哇!”“扎完了就走!您得保好哇!”“那还用说吗,拿钱吧。”这女的给他拿了一百块钱。接过来往腰里一揣,药箱子拿过来,一打开箱子盖儿,又拿出一根烟扦子,刚过去一撩这大胖子的衣服,对准肚脐眼儿,刚要扎,他这小徒弟儿实在看不下去啦,过去给拦住啦:“师父哇!别扎啦!这个大胖子我可背不动啦!”
——刘宝瑞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