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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记录稿 第一集》中央广播说唱团编印 1960-12
说这么一段单口相声,为什么不叫讲故事哪?因为听故事可以不笑,听相声就必须笑。可实在若不笑我也没办法。
我说的这段儿不是现在的事情。这是清朝的这么一回事。出在什么年间哪?就是咸同年间。那位说:“没这个年号啊!”因为不是在咸丰就是在同治,我也记不清啦。这个事情出在山东济宁。有这么一家儿大财主。家里有四个儿子。虽然是弟兄,可是这哥儿四个脾气不一样。老大忠厚,老二是老实。唯有这老三要多奸有多奸,要多猾有多猾,一点儿都不吃亏。交朋友人家都不交他。简直是磁公鸡,铁仙鹤,玻璃耗子,琉璃猫。干脆打他身上一根毛都拔不下来。这个老四哪,不但忠厚老实而且还不爱说话。他瞧不上老三这种种行为。别人跟他说话,他还能回答两句;老三问他什么,他就“不”,“是”,“哼”。
日子长了哪,俩人就更反对了。老三哪就管他叫傻子。小时候一块儿念书就是水火不同炉。大了就更到不了一块儿了。
这年正赶上大比之年,要上京去赶考。他父亲就给择了个良辰吉日,就叫他们动身。在动身的头天晚上,老三是一宿没睡,心里想:“不能带傻子去。就他这份气人劲儿的,什么事一问三不知,说什么也不能叫他去。”到第二天就跟老大老二商量:“大哥二哥,赶考啊,咱们甭带老四去啦。”老大一听,“为什么?”老三说:他没学问,到那儿中不了哇!”“那你甭管他,他中不了再回来,也没花你的钱。四个人若去都去,若不去都不去。”老二也这样主张。老三是一个人儿,这叫胳膊拧不过大腿去。再憋坏主意。就又想了一个法子。吃完了饭赶到走的时候,他爸爸亲自送出门外。弟兄们上马刚要走,老三给拦住了:“大哥二哥,咱们就这么走哇?”老大说,“还有什么事呀?”“咱们上北京干嘛去?”“赶考去!”“到考场里干什么呀?”“作文章啊。”“还是的,没学问他怎么作文章啊?!”“那么依你怎么样呢?”“我说呀,现在咱们就作一首诗。咱们哥四个,每人一句。若说上这句诗来就跟着上北京;若连一句诗都作不上来,那就甭去了。”
老三这个意思认为老四是傻子,绝对说不上这句诗来,就不带他去了。他爸爸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对!你们作一首诗吧。就以这上京赶考为题。”
老大没办法啦,就说了一句,说:“出门跨雕鞍。”老二说:“上马手摇鞭。”老三说:“此去谁得中?”老四说:“咱。”老三说:“说呀。”“完啦。”“你怎么说一个字儿哪?”老大说:“对呀!别看他这一个字,能管着我们十五个字。”老三说:“那管得上吗?”“管得上。出门跨雕鞍,上马手摇鞭,你问‘此去谁得中’,他说:‘咱。’没错儿就是他。走吧。”一催走,走啦。老三这个气呀。
哥四个正往前走,看见一个出殡的。老三一瞧,行啦,赶紧一勒马:“吁!大哥二哥,咱们出门碰见个出殡的。出门碰见棺材可有财。咱们以这为题,一人作一句诗,大哥您先说。”老大说:“好!听我的。说,出庄碰见一口材。”老二说:许多人等将他抬。”老三说,“当时抬到坟茔地。老四!”老四说:“埋。”“说呀!?”“完啦!”“大哥,他怎么又说一个字呀?”老大说:“对呀!棺材都到坟地了,不埋还摆着。”老三说:“怎么样哪?”老大说,“怎么样啊,走!”那就走。
又往前走,一出村庄又碰见一个娶媳妇的。旗锣伞扇,后边是一顶花轿。老三一勒马:“吁!大哥二哥,您看这娶媳妇的。”老大说:“以这为题,每人一句再作一首诗。”老三说:“就按您这主意,好!”老大说:“废话,我不出这个主意,你也得出这个主意呀!我说,出庄碰见一乘轿。”老二说:“前边铜锣开着道。”老三说:“亲戚朋友都贺喜。”老四说:“笑!”“说呀!?”
“完啦!”“大哥,他怎么又说一个字哪?”老大说:“对呀!媳妇不笑还哭呀!”老三说:“怎么样哪!那……就走吧!”老三这个气呀。
又往前走,远远地看见一座古庙。老三一勒马:“吁!大哥二哥,您看这座庙。”老大说:“甭废话,每人一句。我先说,远望古庙内有僧。”老二说:“楼上倒挂一口钟。”老三说:“连打一百零八下。”老四说:“嗡!”老三说:“你又一个字呀!”老大说:对呀!打钟不是嗡……吗?甭说打一百零八下,二百零六下也是嗡啊。”老三说:“甭说废话,走!”
又往前走,太阳已经往西斜啦。前面来到了一座县城。走到护城河这儿,有一座桥。这个桥是个独木桥。正有一个瞽目先生想过桥。拿马杆一试,这桥太窄;要过又不敢过。老三说:“失目先生过河,咱们也作一首诗。”老大说:“好来,远远望见独木桥。”老二说:“这边走来那边摇。”老三说:“失目先生不敢过。”老四说:“绕!”老三说:“对!走,咱们也绕。”
进了城,大街路南有一座店。这边白墙上写着“安寓客商”,那边写着“仕宦行台”。老三说:“别走啦,咱们住店吧。”到店里找了三间上房。还没吃饭哪,随便要了点儿。吃完饭后,老大说:“咱们早点睡。”明儿咱们还得走路哪!”老三一宿没睡,心里想:“这傻子老说一个字儿,大哥还说他对。这玩艺儿多气人哪!这去打这儿到北京,我这肚子还不气两瓣儿呀。干脆想个主意,把傻子饿回去吧。”他就想了一个办法。到第二天早晨一瞧,活该,人不留人天留人,下了雨啦。老三这份儿高兴啊!赶紧叫店里的伙计:“你去给我买点东西去,买它二斤半牛肉,三斤白面,买俩西葫芦,买葱买蒜,买油买盐,买柴禾倒水。这是二两银子。买东西剩下给你。”“谢谢您哪!”小伙计一会儿的工夫就买回来啦。赶紧叫伙计帮助他把肉剁了,把馅子和好喽,面也和得了,就叫他们哥儿仨:“大哥二哥老四,天不早啦!起吧!”老大说:“好好,咱们赶紧打行李。”老三说:“走不了哇!外头下雨哪。大哥二哥,咱们今天过阴天儿,吃饺子。”老大说:“那多麻烦哪!”老三说:“不麻烦,面也和得了,馅也和好了,买东西二两银子我给的。也不找你们要了。”老大一想他平常不是这么厚道的人哪!哪知道他憋着饿老四兄弟哪。哥儿仨洗完脸,漱完口,老三说:“大哥二哥老四,我有两句话说。咱们在家里是少爷,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到外头啦,是,要吃饭,就动手。我立这个主意是下米的吃饭,添水的喝汤。现在面和得了,馅子和好了,就剩下揪记儿,擀皮儿,煮,包,捞,烧火。咱们哥儿四个分着来。大哥,您想干什么?”老大说:“我揪记儿,擀皮儿。”老二说:“我煮我捞。”老三说:“我包我烧火,老四哪?”“吃!”“吃”,吃你还说一个字哪。心说,我要你吃得上才怪哪!人多好作活,一会儿饺子得了。捞出这么两大铁盆来。筷子,碟儿,都摆好了。四面儿,一人坐一边儿。
老大说:“我可真饿了,我可先吃了。”老三说:“等一会儿,这饺子就白吃吗?”老大心说:我就知道他没这好心眼儿嘛!“不就这二两银子吗!我给你。”老三说:“不是,您想错了。钱,我不要了,不单不要了,打今天起,一直到北京,每天都吃包饺子。还告诉您,每天都是我给钱。可有一节,我可有个条件。”老大说:“什么条件儿?”“打今天起,咱们是吃喝拉撒睡,行动坐卧走,都要作诗。老四你可听明白了。这回咱们作这个叫新诗,不限制几言。只要合辙押韵就行。大哥说七个字也算,二哥说五个字只要押下韵去也行。我说四个字也可以,你要说仨字合辙,也算你说上来了。”老大说:“我先说了。”老三说:“别忙!我这话还没说完哪。你可听明白了,诗是不限制几言哪,我这饺子可有限制。咱们是一个字管一个饺子。比方大哥说七个字,就吃七个饺子。二哥说五个字,就吃五个,你说六个字就吃六个。说吧。”
老大一听,这是憋着饿老四啊。本来一道儿他净说一个字啦,一个字管一个饺子那不把他饿坏了啊。老大要拿这个作哥哥的派头儿,就说:“咱们是吃饭哪,是捣蛋哪?说哪门子诗呀,不说!吃!老三说:“若不说谁也甭吃,我可掀桌子。”老二说:“大哥,那您说吧。”老大说:“那说什么?那么大个子,他吃一个饺子饱得了吗?”老二说:“大哥你别着急呀。咱们不会多说吗。咱们剩下也够吃的。”老大说:“以什么为题哪?”老三说:“随您便儿。”
老大一看,外头房檐底下有个燕子窝。得,就以这个为题吧。说:“抬头看见一燕窝。我这是七个字,我捡七个饺子吧。”老三说:“你别动手,我来。”拿了个小碟儿拿双筷子,打盆里往外挟饺子。说一个字挟一个:抬,头,看,见,一,燕,窝。“嗳!”您吃这七个。”老二想按字抠啊!“我说,里边小燕八九个。我这儿也是七个,我自己拨。“拨到碗里头,拿筷子全挟碎了:“我吃我吃我吃。”老三说:都捣碎了,您怎么吃呀?”老二说:“你管哪!”拿勺儿舀了一点儿汤说:“我这是汆丸子带片儿汤。你说吧。”老三这么一想啊——大哥说,抬头看见一燕窝,二哥说里边小燕八九个。这小燕儿不会打食呀。我说,大燕出窝把食打,打回食来喂小燕儿,傻子就得说‘喂’。就让他吃一个饺子。对!——“大燕出窝把食打。老四,你说。”老四这个“喂”字都到嘴边儿上啦,让老大过去把嘴给捂上啦。“说‘喂’呀!?”老四说:“打回食来可不就是‘喂’吗?”老大说:“怎么就是‘喂’哪?你说‘进窝再喂’,还吃四个哪。‘等会喂’还吃仨哪!‘先喂’,‘后喂’还吃两哪。”老三说,“您干嘛着那么大急呀?”老四说:“大哥,说多少吃多少呀?!”老大说:“你怎么还没听明白哪!一个字管一个饺子,越多越好。”老四说:“三哥,你给我记着数儿啊。”老三说:“好,你说吧。”老四说:“我把大燕说一说。”老三差点儿把鼻子气歪了。打家出来他净说一个字啦,这回一个字管一个饺子,他一个也没少说。“好,你也吃七个吧。”老四一翻眼珠儿:“我凭什么吃七个呀?”“你说了七个字儿,你可不吃七个吗!”“我还有词儿没说完哪。”“还有?”“多着的哪!”“好,那你就说吧!”“三哥你可数着数儿啊。我把大燕说一说,清晨出窝把食打,展翅摇翎往前挪,飞过三里桃花店,越过五里杏花坡。桃花店上出好酒,杏花坡前美人多。不看路景把食打,把食打够回了窝。大燕刚把窝门进,小燕一见笑呵呵。这个就把妈妈叫,叫声妈妈你听着,你在外边把食打,我们饿得了不得。大燕一见不怠慢,叼过食来喂个得,喂了这个喂那个,喂了这个喂那个,喂了这个喂那个,
“老三说:“甭算啦,饺子全是你的啦?!”
——刘宝瑞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