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竹竿 - 郭全宝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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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记录稿 第一集》中央广播说唱团编印 1960-12

甲俗语说隔(读 chie)河不雨,十里地改规矩。

乙哎,若不怎么说百里不同风呢,风俗习惯不同吗。

甲您甭往远处说,北京离通州才多远哪?

乙四十里地。

甲说话的风俗习惯就有不同的地方。

乙哪点儿不同啊?

甲比如说这人姓张行二,叫张二,张二王三赵四,他把姓搁上边儿,行几搁下边。

乙通州哪?

甲改了,把行几拦到上边儿,张二呀,叫二张,这一叫,那个还挺高兴,显着俩人挺近乎似的。

乙对方还不能不愿意。

甲那地方就这种风俗习惯吗,不信咱俩人学学,我姓郭行二,我头里走你在后边叫我,我马上就得回来跟你说话儿,还不能不愿意。

乙好,咱俩学学,你头里走我叫你。二郭啊!

甲哎!我回来了,我还不能不愿意。我姓赵你叫我。

乙二赵啊!

甲哎!我回来了,我还不能不愿意。我姓李你叫我。

乙二李啊。

甲哎!我回头了,我还不能不愿意。我姓叔你叫我。

乙二叔啊。

甲哎!我回来了!

乙你呀,还回去吧!

甲我还不能不愿意。

乙是呀,我可不愿意了呢!我管你叫二叔哇?

甲我叫你也行啊,你姓张我叫你。

乙谁也不能不愿意。

甲当然啦,二张啊。

乙哎!我回来了,我还不能不愿意。

甲你姓李我叫你,二李啊。

乙哎!我回来了,我还不能不愿意。

甲你姓沈我叫你,二婶儿啊。

乙哎!我呀,别走啦,二婶找二叔去呀。

甲你还不能不愿意。

乙我干嘛呀!开玩笑哇?

甲这是跟您开玩笑,就说这意思,各地方风俗习惯不同,如果不注意就容易露怯,你看咱们北京称呼人家张先生,李先生,到天津就不然了,不叫爷不说话。

乙噢,不叫爷不说话?

甲哎,张的张爷,李的李爷,老远见面儿就招唤 (学天津口音)“这不张爷!”对方回答的也很客气,回答好几个爷爷,“爷爷爷爷爷。”

乙嗬,回答这么些爷爷。

甲简单回答一个也行,“这不张爷。”“爷,您啦!”那次我到天津碰到一个熟人,人家一叫我“这不郭爷?”回答多了我嫌烦,回答一个又显着咱对人家不够尊敬。我说回答俩吧,这一说我吃亏了:“这不郭爷?”我说:“爷爷!”我成孙子啦。

乙好嘛,落下两辈儿来。

甲有一次我在百货商店看见一个天津人买东西说话露怯了。

乙怎么哪?

甲这位一进门儿,“辛苦您哪掌柜的?给我来五疙瘩!”掌柜的也愣住了:“疙瘩?熟疙瘩酱疙瘩?我们这儿没有,您得到京酱园买去!”“嘛是熟疙瘩酱疙瘩?我买疙瘩吗,什么疙瘩呀?”他拿手一指钮扣儿:“这不疙瘩吗!”“咳!您买钮子呀?到天津可能叫疙瘩,我们北京管这个叫钮子。”“不管嘛,来五啊吧。”掌柜的给拿了五个钮子,他拿在手里想碴儿可乐:“哎哟!真有的啊,你们北京叫钮子。”你倒留神哪,一回头“梆当”脑袋撞门框上了!撞这么大的一个大疙瘩!他回过头来想显谝显谝京话吧,一说更露怯了。

乙怎么说的?

甲“哎哟,掌柜的,我顾跟你说话啦,没留神脑袋撞出个钮子来!”掌柜的说:“你撞的那还叫疙瘩!”“好您啦回见!”捂着个大“钮子”就跑了。

乙好嘛,二百四十里说话风俗习惯都不一样。

甲因为咱们国家太大,离着北京远的地方就不一样了,露怯是谁也备不住。

乙那倒是。

甲我有一次到上海,语言风俗习惯都不懂啊,可蹩扭啦,你干嘛也不方便,净露怯。

乙是呀?您多喒去的?

甲那还是过去旧社会的时候哪,到下了火车出站雇洋车,我喊“洋车!”五六个拉车的都瞧着我不过来,我想叫洋车不懂叫胶皮,我说“胶皮”……铁皮他也不过来。

乙那是他听不懂你的话。

甲北京话,天津话都成,旁边儿有一位北京人,在上海呆了多年了,见我雇车,告诉我:“小伙子,你说北京话胶皮洋车他不懂,你要叫他王八车(黄包车)他就过来啦。”

乙王八车?!

甲我想这位是骗我,雇不成再挨顿打!他说没错儿你喊吧,我乍着胆子喊,“王八车!”“啊,来哉来哉!”全过来了!侬到啥个地方去?”“你拉我黄浦滩吧。”“噢呀,侬是王八蛋哪?”

乙啊?!他怎么骂人哪?

甲他没骂人,王八车是黄包车。

乙那么他说“侬是王八蛋”呢?

甲你上黄浦滩呀?

乙嘿!全弄错了!

甲没告诉你不懂那儿语言吗,人家是黄王不分。我住到旅馆叫茶房啊,让他们给我做点儿什么吃。我叫茶房他不懂,敢情那地方管茶房叫“作坊”(“茶房”二字的上海方言读音)。后来改叫“作坊”,他过来了:“老伯(读白)!”我说:“啊,二叔!”

乙咳!那是叫你“老板”。

甲我还当他叫我老伯呢!“来个面汤揩揩面皮呀?”我问他“你说什么?”“来个面汤揩揩面皮呀?”

乙什么意思?

甲他是问我要点儿水洗洗脸吗?“来个面汤揩揩面皮”,我还当他知道我想吃饭了,问我要个面皮儿呀?还是来碗热面汤哪。我饿了,我说:“你给我来个面汤吧!”他出去了,一会给我端来一盆。

乙面汤?

甲洗脸水。

乙怎么洗脸水呀?

甲人家上海人管洗脸水就叫面汤。

乙好嘛!

甲我还以为这个地方讲卫生,未曾吃面汤先得洗一次脸!咱别露怯呀,洗吧,洗完我说:“哎,你倒是把面汤给我端来呀?”他也纳闷儿呀,心想怎么刚洗完还洗呀?“啥个事体?还要面汤啊?”走了,一会儿又端来一盆。

乙什么呀?

甲洗脸水,我想这地方也太讲究卫生了,吃一碗面汤干嘛洗两次脸哪?他端来了我洗吧,洗完我说:“面汤怎么还不端来呀?”他也急了:“臭豆腐!啥个事体?还要面汤啊?”

乙他还急了哪?

甲他想这北京人也太爱干净了,这么一会儿洗三回脸哪,呆会儿他又端来一盆洗脸水,那手提拉一个大开壶,心说我如果再要哇他就不来回跑了!我一看还是洗脸水。多说了一句话惹祸了。我说:“北京人不懂南方话多蹩扭,哎,真该死!”他一听“该死”“交关!”花——又倒了一盆!

乙嗬!

甲上海开水叫“开斯”,我一碗面汤没吃成洗四回脸!这儿都脱皮啦!

乙他不象天津北京都离着近,有的话还好懂。

甲对。那次我在上海给李某人作事,在他家买个东西什么的,打杂儿,可也没呆长。

乙因为什么?

甲因为这个人非常吝啬,买东西他都给开条子;恐怕你赚他的钱。那回他漏空了,叫我“×××,你给我买四毛钱竹竿”。这回他没开条子,我还奇怪哪,这回怎么这么大方啊?我逗逗他。到猪肉铺我说:“掌柜的,你给我称两毛钱猪肝,那两毛您给俩‘双皮’(猪耳朵)。”切完了递给我啦,我把猪耳朵搁兜里了,拿回去我一看哪,就知道我买的不对。

乙怎么知道?

甲他若是摆着酒杯筷子,那是等着猪肝儿喝酒当酒菜儿。

乙是呀。

甲我一看他没有要喝酒的意思。

乙他那儿干嘛呢?

甲他那儿抖露蚊帐哪,当时我明白他让我买的什么东西了。

乙他让你买什么呀?

甲他让我买竹竿儿,支蚊帐用;一毛一根儿所以他用不着开条子啊。

乙那你买错了,怎么办哪?

甲我跟他装傻,我说给您买来了。他一瞧就急了:“唔呀,啥格事体?我叫你买竹竿你为什么买猪肝?”我说:“是猪肝儿呀!”“不是,我叫侬买竹竿你为什么买猪肝?”我说:“是猪的,不是羊的!”“猪猡!臭豆腐,你的耳朵呢?”我说:“耳朵在兜里哪给您吧!”我又掏出来啦!

乙咳!

甲第二天,天还没亮哪,门外头就喊:“拎出来……”

乙这是干什么的?

甲淘大粪倒马桶的。那个地方家家差不多都有马桶,一清早儿倒马桶。我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呀,我饿啦,出去瞧瞧。有一个人推着个车子,脑袋上扎着块白毛巾,我冲他点手:“过来!”

乙过来了。

甲等他过来了我问他:“什么呀?”“马桶。”他说“马桶”我听是“馒头”,我说我吃点儿。

乙好嘛。

甲他说:“侬吃污哇?”就是“你吃屎呀”,我说:“什么?五(个)哇?那看你这大小怎么样了;大的五哇,小的我得八个。”“交关!”他打开盖儿我一瞧,这!吃不了!

乙咳!

——郭全宝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