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挂票 - 郭全宝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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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记录稿 第一集》中央广播说唱团编印 1960-12

甲(唱)两国交锋龙虎斗。似蛟龙困在浅水中。他那里要杀我你不搭救,到来生变犬马当报恩厚!

乙我说您这到底是哪出哇?

甲我这儿看《戏考》哪,全有。

乙这么一说您爱好戏剧?

甲不是爱好,咱就是唱戏的。

乙噢,您是坐科呀,还是票友呀?

甲磕出来的,你看这眉儿眼儿多真着哇?

乙干嘛?磕泥娃娃呀?

甲不是,一板一棍子搕出来的。

乙你在哪儿坐科?

甲你知道前门外有个洗……

乙喜连成?

甲洗衣裳房儿,我在那儿烧烙铁(熨斗)!

乙啊?

甲不,洗衣裳房的旁边儿喜连成。

乙你第几科呀?

甲头一科。

乙哎,喜字儿的?

甲哎,提几个人你认识吗?

乙喜字的我知道几位。

甲雷喜福、康喜寿、陈喜兴、陈喜才,我们都是一块儿磕的。

乙一块儿坐科。那几位我全知道,您叫喜什么呀。

甲我叫洗澡。

乙什么呀哪有这么个洗澡哇?

甲有,在第四科有一个叫盛澡的没有?

乙李盛藻那有。

甲还是的,他就是按照我这洗澡排下来的。

乙怎么?

甲你瞧,我洗澡,他盛澡,我洗剩下他再洗。

乙没听说过。

甲我的艺名叫×洗澡。出科以后久在南方一带露演。

乙您尽在什么地方唱呀?

甲什么南京、上海、杭州、无锡、芜湖,到呜呼我就完了

乙噢,你就死了?

甲你才死了哪,我就不上别处去了。

乙噢,那许是听错了。

甲咱也不敢说唱得好。反正这么说吧,有人专为我盖个戏院。

乙啊?哪家戏院是为你盖的?

甲上海黄金……

乙黄金比白银值钱。

甲什么乱七八糟的,上海黄金大戏院是为我盖的。

乙啊?那么大戏院是为你盖的?

甲哎,您别生气。人家听戏的认为我洗得干净。

乙啊?

甲不,我唱的词儿干净。

乙那叫唱的清楚。

甲对呀,清楚就是干净。有一次我正在后台给他们排本戏哪,忽然接到一封电报,我打开一看是北京来的。

乙什么事?

甲是戏剧界主事人请我到北京来唱义务戏。

乙给谁唱啊?

甲给郊区的灾民唱。

乙你怎么样啊?

甲当然要唱啊。我找经理,刚一提“请假”两字,直吓得他是浑身打战,脑袋出汗,嘴里拌蒜,不敢吃饭。

乙嘿,你这儿赶辙哪。

甲“哎呀!我的洗澡老板,您若走了,我这园子是拆呀,是改旅馆哪?”

乙至于吗?

甲别人没有我洗得好,不,唱得好。我说去几天就回来,怎么说他也不肯放我走。

乙那怎么办哪?

甲那我也得走哇,我是不辞而别。

乙坐火车回来的?

甲没有,坐船。

乙轮船。

甲我到了码头一看,坏了,票也都卖没了,卧铺吊铺全没有了。

乙买张统舱吧?

甲我这么大的洗澡老板哪能在统舱忍着。

乙怎么办哪?

甲可巧在船上碰见一个熟人,是个水手。“哎,洗澡老板,您这是上哪儿呀?”我说回北京,我来晚了点儿,卧铺票都卖出去了。你给想个办法吧。“好好,没关系,跟我来。”给我带到一个地方,又避风又暖和又清静又没人……

乙哪儿呀?

甲烟筒里。

乙烟筒!怎么把您搁那儿啦?这回出来还得洗。

甲这地方就是呛点儿。等我到了北京之后,约我唱义务戏的那些人都不认识我啦。“您是谁呀?”我说:“我洗澡哇!”“洗澡怎么洗得这么黑呀?”这不是洗的,这是熏的!

乙好嘛,你都准备的什么戏码儿?

甲既要唱就得捡那窝心的唱。

乙什么叫窝心的?

甲掏心窝的戏。

乙拿手的?

甲头一天是《连环套》。你可听明白了,不带“盗马”,也不带“盗钩”,光唱“坐寨”那点儿。

乙噢,就唱中间儿?你的谁呀?

甲我的窦娥。

乙嗯?

甲不,窦一虎。

乙啊?

甲啊,不,豆腐墩。

乙什么呀,你的窦尔墩。

甲对,我的窦尔墩。第二天《红鬃烈马》。

乙你谁?

甲我薛仁贵。

乙那叫薛平贵。

甲对,薛平贵。

乙这是老生戏,你不是唱花脸的吗?

甲我是“生旦净丑,样样拿手。”给我们准备的是长安大戏院。在门外用五万烛的大电灯堆了这么三个大字:“×洗澡”。

乙有那么大的电灯泡儿吗?

甲现做的。给我配戏的可都是一些是平平常常的,也没有什么名儿。

乙都谁呀?

甲咳,有个老生,叫什么马连良啊?

乙那是最好的。

甲还有什么李少春啊,裘盛戎啊,几个小唱戏的,再有的想都想不起来啦。

乙你这口气也太大了,这都是最有名的第一流演员。

甲他们都在我的三个大字底下,那么一点儿小字。单给我预备了两块大牌子,上边写的是:“本院特请南北驰名、红遍全球、天下第一、昆乱不挡、文武奇才的上边那三个大字:×洗澡!”

乙嗬,这通捧你。

甲什么话哪,谁不知道洗澡哇。

乙对,讲究卫生的都常洗澡,你们票价多少钱?

甲(伸一个手指)这数儿。

乙一毛钱?

甲一百块!

乙啊!?一百块!那可太贵啦。

甲还有买不到票着急的哪。你可听明白了,一百块,不对号儿。你去的早坐前边儿,去晚了坐后边儿。

乙谁听啊?

甲谁听?我唱的是夜戏。暖八点开场,早六点钟就有人砸门。

乙干嘛呀?

甲买票的,不到半小时,头天的票全部售完。

乙噢,头天满啦。

甲啊,赶紧把牌子往外一放:“座位已满”。

乙得,再想听,听不着啦。

甲刚把牌子搁那儿,“呼啦”,进来三十多人买票。

乙没地方啦。

甲是呀,售票的也这么说:“对不起,没票啦,座位已满的牌子您没看见吗?实在没有座位了。”来的人说,“没关系,座票没地方,我们买站票。”

乙站票?

甲站在坐着的身后边儿,“那不成,给您沏茶不沏茶?沏茶没地方放啊?”“没关系,你给沏来我自己拿着,自斟自饮。把这些人安排好了。可只能叫好,不能鼓掌啦;一拍巴掌:拍!壶碗儿掉地下啦。

乙好嘛,站着听,甭问也得一百块。

甲这些人刚站好,“呼啦”!又进来好几十位:“买票,买票!”茶房说:不成啦您哪坐着没地方,连站票全卖完啦。”他们说:“站票没了,我们买蹲票。”

乙什么叫蹲票哇?

甲人站着,上边肩膀宽哪,下边不是窄吗,一个空档加一个。“劳驾,您让我蹲下。”站着的不愿意,“哎哎哎,怎么意思?怎么不早来哪?哎,怎么这边儿又一个?”,先是不乐意,后来不言语了。“噢,好!”鼓掌!

乙哎!?他的壶碗儿哪?

甲放在蹲着那人脑袋上了!

乙嘿!大茶几儿!这花多少钱?

甲一百块。

乙还是那么些钱。

甲票价不动。这些人刚蹲好,外边儿“呼啦”!又进来好几百位,“买票!买票!”茶房说:“实在对不起,没地方啦。坐票、站票、连蹲着都没有地方了。”来的人不干:“那不行,蹲票卖光了,我买趴票!”

乙趴票?

甲趴到椅子底下听,先跟坐着的商量:“你抬抬脚,让我在底下听。”坐着的很不耐烦,“你早干嘛去啦?”这位把脚一抬,那个人现往里钻。等我快要上场的时候,他要给我叫好儿,现跟坐着的人商量:“您受点累抬脚,我叫好儿。”

乙这人说话,怎么这个味儿呀?

甲把他的嗓子给踩瘪了。那位说:“忙什么,还没开场哪。”“不是,我先叫一声搁着吧,开场的时候我不一定死活哪。”

乙是自杀哪。

甲坐着的说:“快点儿。”刚一抬脚:“好!”啪!

乙怎么回事?

甲又踩上啦。

乙玩(儿)命啊。

甲刚要开场时候。外边儿就——

甲乙(合说)“呼啦”!

乙我就知道又来人啦。

甲对啦,又进来一百八十来人:“买票!买票!”

乙没地方啦。

甲是呀,说了“没地方”了,不成啊,他们非要买票不可。

乙怎么办哪?

甲后来想出一个好办法。

乙什么办法?

甲“卖挂票”。

乙什么叫挂票呀?

甲楼栏干口栓绳子,把人倒背手捆好往楼上一搭两绕吊起挂那儿听!

乙这也一百块呀?

甲一百块零五毛。

乙怎么?

甲绳子钱。

乙绳子自备。

甲给那位倒背手捆好了往上一拽绳子,那人转着弯儿就上去了,(动作)“好嘛,知道我这是听戏哪,不知道我这儿打秋千哪。哟哟哟哎!茶房,我不听了!”“哎!刚把您捆上,怎么不听啦?”“我脸冲后了,瞧不见台啦!”“这不要紧,我给你转过来。”两手一攥脚脖子,哽,转回来了,“你看行了吧?”“哎这还差不多。”“那什么先生您给点小费吧?”“好,你自己掏吧!”

乙怎么他自己掏哇?

甲他那儿捆着哪。一百八十多人都捆好往起一挂。

乙你得卖卖力气呀!

甲当然啦。我不是窦尔墩吗,这头一句就把“好儿”要下来了。

乙您学学那天是怎么唱的。

甲可以,我给你学学。那天我的嗓子也痛快;头一句是“提起当年论刚强”。

乙怎么唱的?

甲(唱“提起当年论刚强”,转评戏调又转回京剧腔调)我就唱这么一个海底捞月的腔儿,台下一听,哗哗哗……

乙这“好儿”哟?

甲全走喽!

乙走啦?

甲他那是外行。单有一百八十八人文丝没动。

乙爱听?

甲挂着下不来了。

——郭全宝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