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讲三字经 - 刘宝瑞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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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记录稿 第一集》中央广播说唱团编印 1960-12

甲这回我给您讲一回三字经。

乙哎呀,三字经可不好讲啊。别看上学头一本念它,这叫“开蒙小纲鉴”。

甲因为难讲我才讲呢吗。

乙那好,三字经上我有两句不明白的,就是“称五代,皆有由”您给讲一讲。

甲没法儿讲。

乙怎么,不能讲啊。

甲不是不能讲啊,你念错了字了。“什么五代皆有由”?

乙“称”啊。

甲“称”?老秤称?新秤称?

乙唏,怎么意思你?

甲那不念称,南音念吃,北音念抽。“抽五袋皆有油”,就有讲了。

乙那怎么讲啊?

甲这就是孔子的事情。孔子当初抽旱烟,他有个烟袋,一连着抽五袋呀,杆儿里就有油子了。这就叫“抽五袋,皆有油”。

乙这么讲啊!抽五袋杆儿里就有油子了,若抽六袋呢?

甲那火儿大杆儿就裂了。“抽六袋,皆裂杆(儿)”呀。

乙那不会抽四袋么?

甲那不过瘾,还得加根烟卷儿。“后续三字经”上不写着呢吗:“抽五袋,皆有油;抽六袋,皆裂杆(儿);抽四袋,加烟卷(儿)”。

乙这没念过。

甲我这是跟您开玩笑,其实这有什么好讲的。——梁唐晋汉周称五代,皆都有米田。正讲没意思,你若喜欢听啊,我有一部“歪讲三字经”,能把它讲成一部大笑话:陈国娶媳妇,蔡国聘千金,孔子为媒,这里有吃饭做乐、喝酒打牌、看电影。

乙嚄,这么热闹哪。那您就给讲一讲吧。

甲我讲可是讲,您若叫我捱着讲:“人之初,性本善……”我讲不了。

乙那怎么讲呢?

甲反正我说一句话,只要过仨字儿,《三字经》上就得有这句。也许前两篇儿,也许后半本儿,三字经上准得有这句。

乙行,那您讲吧。

甲我说有这么一座山,这座山叫连山。

乙连山,这才俩字儿啊?

甲《三字经》上不写着么:“有连山”么。

乙这“有连山”在哪儿啊?

甲就在“此四方”。

乙“此四方”?

甲啊,不定东西南北,你慢慢儿找去吧。

乙我哪儿找去啊。

甲在山底下住着一家员外,姓任,号叫之初。

乙噢,“人之初”是个人哪。

甲这个人高个儿,两撇儿黑胡儿,爱听你的相声着呢。

乙这……不认得。

甲那他兄弟你许认得。

乙谁呀?

甲“任(人)之伦”。

乙“人之初”跟“人之伦”是哥儿俩呀?

甲亲哥儿俩呀。

乙那不对了。“人之初”在头一篇儿头一趟上,“人之伦”在第四篇儿上,亲哥儿俩他为什么不挨着呀?

甲噢,应当挨着?

乙对呀。

甲你哥儿几个呀?

乙哥儿仨,我有俩哥哥。

甲你哥哥在哪儿哪?

乙在兰州呢。

甲你干嘛在这儿呢,你怎么不去挨着他去?

乙嗐。

甲哎,你别搭碴儿,你听着我给你讲,任之初、任之伦哥儿俩都娶媳妇了,大爷娶妻复姓“嬴秦氏”,二爷娶妻也是复姓——“有左氏”,一位跟前一位少爷,大少爷叫“人所同”二少爷叫“人所饲”,大所儿、二所儿亲叔伯哥儿俩。

乙连小名儿您都知道。

甲任之初交好朋友,拜了一盟把兄弟,一共三个人,大盟兄姓习,叫“习相远”,他是做官的,是个知县,应名儿知县,可比知县大一品。

乙您别说啦,《三字经》上没有知县。

甲他做的是“终于献”的知县。

乙那怎么又比知县大一品呢?

甲知县是七品官儿,他做的可是“著六官”,就是六品官。

乙六品官,怎么叫著六官哪?

甲命中注定,做六品官。

乙这都哪儿的事啊。二盟兄是谁啊?

甲姓窦,叫“窦燕山”。

乙他也是做官的呀?

甲不,他是种地的。

乙种多少地呀?

甲种一方地。“窦燕山,有义方”嘛。

乙“有义方”是一方地呀?那也不对呀,地是论顷论亩,论垧论田。

甲你不懂啊。光绪廿六七年上,吉林省开垦,一百二十亩算半方,二百四十亩算一方。

乙那又不对啦。窦燕山是涿州人哪,涿州有窦义墓啊,怎么会跑吉林去了?

甲他不是逃反逃过去的嘛。

乙多喒逃反哪?

甲直奉交战,涿州不是在战线上嘛。

乙这都多喒的事啊。

甲窦燕山人财两旺,净少爷就六个。

乙这又不对了。都知道燕山五贵,五个儿子嘛。

甲对呀,先前是“五子者”,后来“长幼序”,年长了又续出一个小的来。

乙嘿!真问不住他呀。

甲这五个大孩子的名字我都记得呢。大爷叫“为人子”,二爷叫“方读子”,三爷叫“夏传子”,四爷叫“身而子”,老五叫“乃曾子”。五个人的小名儿我还都知道:大扬、二扬、三扬、四扬、五扬。

乙怎么知道的呢?

甲“教五子,名俱扬”嘛。小名儿都叫扬儿。

乙好嘛,真热闹。那小不点儿叫什么?

甲小的叫融儿,今年四岁。——“融四岁”嘛。啊,这孩子懂得“曰仁义,礼智信”,“讲道德,说仁义”,不论吃什么东西,按照尊卑长幼,都让过了他才吃呢;那天正赶上吃梨,让孔子看见了,就给写到书上了:“融四岁,能让梨。”

乙得,把孔融给弄到窦燕山家去啦。

甲你暂时别说话了啊。

乙怎么了?

甲你一说话我不好讲了。

乙行行,您接着讲。

甲窦燕山一想,儿子都大了,得让他们念书啊。请个专馆的先生。

乙请的谁呀?

甲“若梁灏”。

乙“若梁灏”?

甲赶紧给他家里打个电话吧。

乙若梁灏家里还有电话哪?

甲新安的。

乙多少号啊?

甲八十二。“若梁灏,八十二”嘛。

乙“若梁灏,八十二”是电话码儿啊?

甲你这话说的可又多了啊。

乙行,您往下讲。

甲把电话打通了一问,若先生不在家,找知县习相远俩人下棋去了。

乙那赶紧上那儿请去得了。

甲哪儿那么容易的?他是“终于献”的知县,离咱们这儿远着的呢。

乙有多远哪?

甲坐马车得走“四百年”,才能到“终于献”呢。

乙若来回呢?

甲那就得“八百载”了。

乙那哪儿接得来呀。

甲接来了。

乙怎么来的?

甲坐飞机。

乙《三字经》上有飞机吗?

甲“创国基”。“创国”号的飞机。

乙“创国基”是“创国”号的飞机呀?

甲你……

乙嗯,我这话又多了。

甲把若先生请来了,大家很高兴,要给先生接风,请若先生吃饭,家里吃显着不恭敬,上饭馆吧。

乙哪个饭馆哪?

甲“三易详”。

乙“三易详”?

甲就是仨掌柜名字都带个“易”字,有“曰仁义”、“不知义,”再搭上周易。

乙周易才俩字儿啊。

甲这买卖有周易一股儿啊,“有周易,三易详”嘛。你打算给他撤股儿是怎么着。

乙啧,我凭什么给他撤股儿啊。

甲还是的,你往下听得了。这饭馆里头,灶上的大师付,三位,施师付、纪师付、王师付,为凑一句书,叫“诗既亡”。

乙那末底下那句“春秋作”呢?

甲这三位大师付脾气大,冬天夏天都得歇工,所以,“诗既亡,春秋作”。

乙嗬,好大脾气。

甲窦燕山一想,上饭馆得请几位陪客呀,请上把兄弟大爷习相远,带着他的小姨子。

乙谁呀?

甲“习礼仪”。

乙那就是小姨子儿啊。

甲又请上任之初、任之伦,带上少爷任所同、任所饲,又来了至四爷、彼五爷、金二爷、及老爷,带着少爷为人子、乃曾子、方读子、夏传子、身而子、子而孙、乃九族、至玄孙、全去喽。

乙喝,这个热闹啊。

甲窦燕山说,这么些个人,赶紧套咱们家里那辆轿车把。

乙《三字经》上有轿车吗?

甲有。这辆车叫“周辙东”。

乙怎么叫“周辙东”呢?

甲净在车辙东边走。

乙车辙西边呢?

甲西边有汽车,撞散了你赔呀?

乙我凭什么赔呀。

甲还是的。赶紧找车把式套车,一找啊,赶车的告假了。得了,让看门房的老王赶着吧。

乙《三字经》上没老王。

甲老王叫王纲。

乙王纲才俩字啊。

甲王纲不会赶车,他的劲头几大,窦燕山恐怕骡子马惊喽,让王纲在后边缒着点。所以“周辙东,王冈坠”。

乙哎,“逞干戈”来吧“尚游说”。

甲哎,你说得对。

乙对什么呀。

甲甭管对不对,反正你不会。

乙我说你还有完没完啊?

甲大家到了“三易详”,周易掌柜的赶紧过来迎接:(学山东口音)“哎,几位大爷来啦,里边儿请吧。因为天气太热,院儿里有天棚,我看咱们到院儿里坐吧。”窦燕山一看这个大天棚。

乙《三字经》上有天棚吗?

甲“友于朋”嘛,多少万人都有余敷。窦燕山说:“咱们人都来齐了吗?”为人子说:“任大爷他们哥儿俩还没来呢。”窦燕山说:“等会儿再摆座,凑两桌咱们来打牌玩儿吧。”

乙真有打牌吗?

甲这还有假的吗?

乙打牌都谁呀?

甲有至四爷、彼五爷、金二爷、及老爷。

乙您您您等会儿吧。打刚才我就听您说这四位,究竟是谁呀?《三字经》上有吗?

甲有。至四爷叫“至孝平”,细高挑儿,脑袋有点儿谢了顶了。

乙那么彼五爷呢?

甲“彼既老”“彼既仕”的亲兄弟。“彼虽幼”的三哥,叫“彼既成”。小矮个儿,白胖子。

乙“及老爷”呢?

甲及老爷叫“及汉周”,浅白麻子,近视眼。

乙行了,您就甭说这模样儿了,一个我也没见过。那么这金二爷呢?

甲金二爷呀……官称“金二爷”。

乙不行,《三字经》上没有这句金二爷。

甲这人你认得,爱穿西服,上哪儿去总夹着个大皮包,留着背头,长脸膛儿,尖下颏儿,两只小眼睛儿。

乙我说你别提这模样儿行不行啊?我问你《三字经》上有这句金二爷吗?

甲你别忙啊,我告诉你这人他是干嘛的。

乙干嘛的呀?

甲在教堂里头当牧师的。

乙《三字经》上哪儿有牧师啊?

甲那不是么,有这么两句:“匏土革,木石金。”。

乙“木石金”不对呀,应该是“金牧师(木石)”啊。

甲英文,姓搁在底下,——密斯脱金。

乙英文也上来了。

甲他在教堂里当牧师么,结果打了四圈牌。

乙胜败如何?

甲至四爷输了。

乙怎么单他输了呢?

甲书上都给注定了:“四书熟(四叔输)”。

乙噢,这么个“四书熟”啊。彼五爷怎么样了?

甲够本儿。

乙书上没有“彼够本儿”。

甲够本儿就是没输。“彼无书”,彼五爷没输。

乙钱让谁赢去了?

甲全让金二爷赢去了。

乙怎么哪?

甲“金满籯”嘛。

乙噢,这么个“金满籯”啊。

甲及老爷怎么样?

甲及老爷跟至四爷一样,也是大输家儿。他牌打得倒不错,吃亏一样,忘了戴眼镜了。

乙忘了戴眼镜怎么了?

甲他不是浅白麻子近视眼吗。

乙我把这碴儿还忘了呢。

甲牌气还真不错,一搬庄正是他的庄,书上写着:“及老庄”。立起牌来仨东风仨西风,仨南风,仨北风,这叫“曰南北,曰西东”,都“约”到他这儿来了。

乙那是“曰”过去的呀?

甲还一六条,还一红中,注您说这牌应该怎打?

乙这牌好哇,叫四喜四暗杠儿,打六条,调红中,全幺九。能多赢一番牌。

甲及老爷是想这么打,旁边站着一个看歪脖儿“和”的,这人姓魁,好多管闲事,外号叫“魁多士(事)”,他给支嘴儿:“及老爷,打红中,六条好来。”他全给嚷嚷出来了。

乙有这么支着儿的么。

甲“魁多士(事)”么。窦燕山一瞧,及老爷火儿了,赶紧就说:“别打啦,别打啦,摆座儿吧。你们那边儿,北元魏(本原位),我们这边儿‘分东西’,”跑堂的赶紧过来了,叫“香九龄”。

乙他有什么能耐啊?

甲“能温席”。

乙怎么讲啊?

甲客人没来齐,菜都作出来了,客人到了,菜又凉了;他端下去给温温。

乙噢,“香九龄,能温席”是热折箩啊。

甲“yes”。

乙怎么英文又出来了?

甲金牧师搭碴儿了。

乙怎么这么乱啊。

甲窦燕山赶紧说:“大家点菜,谁不点也不行啊。”这个说:我要个里脊片儿。”

乙《三字经》上有吗?

甲“著礼记”。

乙啊,那就是里脊片儿。

甲及老爷说:“给咱们来个糖熘野鸭儿。”香九龄说:“没有野鸭儿,有糖熘雁(“唐刘晏”)”“好,给我们来一个吧。再来一个拌鸡丝儿。”跑堂的说:“您甭要鸡丝儿了,那是前天的。”“噢,鸡丝陈(“鸭司晨”)哪,不要啦。”

乙“鸡司晨”怎么意思?

甲就是臭鸡丝儿啊。窦燕山说:“给我们来酒,给我们来几瓶五星啤酒。”

乙《三字经》上有吗?

甲“光五兴(五星),为东汉”,冬天喝完了爱出汗。

乙真热闹!

甲窦燕山说:“给我们来一支烧羊。”跑堂的说:“没烧羊,有熏羊(‘有荀杨’)。说:“给我们来个母羊。”“没母羊,‘有公羊’。”少爷们不会喝酒,每人先来三十饺子。

乙《三字经》上没饺子呀。

甲饺子到天津叫扁食。

乙《三字经》上也没有扁食啊。

甲有,“寓褒贬”,姓郁的包的扁食。

乙那有什么好处?

甲“别善恶”,吃完了老不饿。

乙是那么讲吗?

甲大家一吃一喝把时辰忘了。

乙吃多大时候啊?

甲由“曰春夏”吃到“曰秋冬”。

乙一顿饭吃一年哪。

甲“跑堂的,算账”香九龄抱着算盘直发愁。——没法子,打吧。一扒拉算盘子儿。”“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一万块钱。”

乙嚄!

甲窦燕山一听有气了,“一顿饭能吃一万块钱么,呃?这里一定有花账。”香九龄说:“宝二爷,您是我们这儿老照顾主儿了。您这么些人在这儿‘开’了一年了。”窦燕山财大气粗:“胡说八道吃饭有吃一年的?”上去“扬”就给香九龄一嘴巴。香九龄不敢还手,扬手这么一搂,他手里拿着一把筷子,里头还有叉子,没留神把窦燕山手给划破了,窦燕山可恼了。“混帐东西,敢跟我动武!把馆子给他砸喽!”说着话儿“哗啦”一下把桌子就给掀了。周易这么一瞧:“大哥、二哥,怎么办?”曰仁义、不知义说:“这叫摘咱们的眼罩儿,跑这儿砸馆子来了。伙计们,打!”这下子,灶上的、跑堂的、送外卖的、把门的,呼拉一下,出来一百多口子,群殴,把窦燕山给打坏了。窦燕山连吓带气,就病了。

乙哟,这怎么办哪?

甲那天正赶上他二大爷瞧他去。

乙窦燕山的二大爷是谁呀?

甲窦尔墩。

乙窦……窦尔墩?

甲老头子在连环套多年了,一听说侄子受了委屈了,抄起护手双钩,往外就走,(对乙说)若是到了“三易详”的话,非出人命不可。

乙哟,结果怎么样啊?

甲没去。

乙为什么?

甲有人把这事情给排解了。

乙谁呀?

甲你想想,老头子窦尔墩出来了,那若不请露头露脸儿的出来,这事情完得了吗?

乙结果谁给了的呢?

甲你们一家子。

乙噢?我们家有露头露脸儿的?都谁呀?

甲你叔叔、你婶子,你哥哥、你嫂子、你兄弟、还有你。

乙《三字经》上没有哇。

甲“马牛羊,鸡犬豕。”

乙别胡说啦!

——刘宝瑞忆记